旧时光从不退场，只是换了座位。
桐城实验中学的校门口挤满了人。铁门上的漆比去年更旧了，墨绿色里露出红锈，像一块长了老年斑的皮肤。
苏栩禾背着新书包站在人群里，苏建军在她左边，手里拎着一袋被褥；周慧芳在右边，正踮着脚往公告栏那边看，碎花衬衫的后背被汗湿了一小块。
"分班名单贴出来了！"有人喊了一声。
人群呼啦一下往公告栏涌。苏栩禾被身后一个胖家长挤了一下，往前踉跄半步，手本能地扶住了公告栏的边缘。栏上贴着三张红纸，墨汁还没干透，手指一蹭就黑。
她先看初一（3）班。
名单按拼音排：苏栩禾，第三排中间。她盯着这三个字看了两秒——前世她也是（3）班，但那是随遇而安的结果；这一次是她自己考的。
她的目光往右移。
初一（4）班。
第一个字就让她停住了。
陆屿白。
名字排在第二排开头，字迹比其他的粗一点，像是写这个名字时笔尖多停了一下。苏栩禾的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书包带子，指节泛白。
陆屿白。前世她暗恋了三年的人。从初二到高一，她每天路过他教室门口时都会放慢脚步，但从来没有说过一句话。后来她去读中专，他考上了重点高中，再后来的消息是听同学说的——他去了北京，读了建筑，娶了同系的女生，生了一个儿子。
她从来没有表白过。不是不敢，是觉得不配。那时的苏栩禾，连自己的未来都看不清，怎么敢把别人拉进自己的灰暗里。
这一世，她想看清了再决定。
"找到没？"周慧芳凑过来。
"（3）班。"苏栩禾让开位置，"在那栋楼二楼。"
周慧芳挤过去看，老花眼眯成一条缝："哟，第三排中间，挺好的。"
苏建军没看名单。他站在公告栏旁边，眼睛盯着教学楼的方向，手里那袋被褥攥得很紧。他在紧张。苏栩禾知道——他每次紧张的时候，右手就会无意识地摩挲左手虎口，那里有块旧疤。
"爸，我自己上去。"
苏建军把手从虎口上拿下来。
"嗯。"他把被褥袋递给她，"中午自己在食堂吃？"
"嗯。"
"钱在书包侧袋。"
周慧芳又从兜里掏出五块钱往她手心塞："买瓶汽水，别中暑。"
苏栩禾把钱攥在手心里，五块钱还是温的，带着周慧芳的体温。她转身往教学楼走，没有回头。但她知道，那两个人一定还站在原地，看着她消失在楼梯口。
二楼走廊里全是新生，叽叽喳喳的像一群刚出笼的麻雀。（3）班在走廊尽头，门口站着一个短发女生，圆脸，两颗虎牙露在下嘴唇外面。她手里拿着一张纸，正一个个问人："你叫啥？我看看咱们是不是同桌。"
"苏栩禾。"
女生把纸凑到眼前，眼睛瞪得圆圆的："啊！你就是苏栩禾！我是林小雨，咱俩同桌！"她一把抓住苏栩禾的手，手心全是汗，"我坐外面你坐里面，行吗？我坐里面会憋死。"
苏栩禾看了一眼她的虎牙。
"行。"
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。林小雨拉着她走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——前世这个位置也是她的，靠窗，夏天晒，冬天漏风，但她坐惯了。
"你哪个小学毕业的？"林小雨一边从书包里掏文具盒一边问。她的文具盒是塑料的，上面印着还珠格格，漆掉了一半。
"实验小学。"
"我也是！"林小雨的眼睛亮了，"你认识赵敏华老师不？我以前的班主任！"
"她是我班主任。"
"真的啊！"林小雨拍了一下桌子，"那咱俩太有缘分了！"
门口又进来一个男生，个子很高，皮肤偏黑，穿着一双白色运动鞋——在2002年，白鞋是需要勇气穿的，脏得快。他走到讲台上，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纸，展开，咳嗽了一声。
"那个——我是刘浩然，暂时代体委。老师让我统计一下，谁跑过八百米？"
台下稀稀拉拉举起几只手。刘浩然的目光扫过教室，在苏栩禾身上停了一秒——不是刻意的，是那种"看还有谁没举手"的惯性扫视。
"你呢？"他指着苏栩禾。
"没跑过。"
"没事，开学运动会再说。"刘浩然把纸往兜里一塞，跳下讲台，经过苏栩禾桌前时，随手从林小雨桌上拿了一块橡皮："借我用用，登记写错了。"
"你——"林小雨话还没说完，刘浩然已经把橡皮揣兜里走了。
"这人怎么这样啊！"林小雨气得腮帮子鼓起来。
苏栩禾笑了一下。很轻，几乎看不出来。她看着刘浩然消失的背影——他的步子很大，裤腿随着步伐前后甩动，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大型犬，莽撞但莫名让人放心。
这一世的第一节课是数学。老师姓郑，四十多岁，戴黑框眼镜，进门第一句话是："初中和小学不一样，难度会加大，希望大家做好准备。"
他把课本往讲台上一放，粉笔灰腾起来，在窗户透进来的阳光里飘。前排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已经把第一页抄了大半，笔尖在纸上发出急促的沙沙声，像某种啮齿类动物在啃食。
苏栩禾翻开课本。这些题她前世做过一遍，虽然过了二十多年，但基础还在。她不像其他同学那样急着记笔记，而是先看例题——看思路，不是看答案。她的铅笔在指间转了一圈，笔杆上的牙印磨得手指发痒。
郑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道因式分解，转过身来扫视全班："这道题，谁来试试？"
教室里突然安静下来。刚才还在抄笔记的戴眼镜男生把头埋得更低了，笔尖悬在纸上，不敢落下去。林小雨在旁边小声嘀咕："完了完了，初一就这么难……"
苏栩禾没有举手。她知道答案，但她不想在开学第一天就引起注意。她的手指在桌沿敲了一下，又立刻停住——这是前世等客户反馈时的习惯，不能让人看出来。
下课铃响的时候，她合上书，目光穿过窗户，落在对面教学楼的走廊上。
（4）班。
走廊里有人靠着栏杆站着，穿蓝白色校服，背对着这边。个子很高，肩膀很宽，头发比规定的长了一点点，在后颈处微微卷起来。
她看不清他的脸。但她知道那是谁。
陆屿白。
他没有往这边看。他正低头和旁边的人说话，右手插在裤兜里，左手比划着什么。阳光从他的侧面照过来，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，拉得很长。
苏栩禾看了一秒，两秒，三秒。
然后收回目光，低头整理书包。
林小雨凑过来："看什么呢？"
"没什么。"苏栩禾把数学书塞进书包，"中午吃啥？"
"食堂啊！听说实验中学的食堂有红烧肉！"
"走。"
两个人并肩走出教室。走廊里人来人往，苏栩禾没有再往对面看。
但她记住了那个背影。肩膀很宽，头发微卷，左手比划时手腕会轻轻转动。
和前世一模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