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水在纸上洇开,像谁把从前的事又翻了一遍。
周三上午第三节是语文课。
陈丽华抱着一摞作文本走进教室,脚步声踩得很重,像在给地板钉钉子。她四十出头,短发别在耳后,黑框眼镜,灰色西装套在瘦削的骨架上,袖口磨出了毛边。
她把本子往讲台上一放,粉笔灰腾起来。
"开学两周了,该摸底了。"她推了推眼镜,镜腿在阳光下反了一下光,"今天布置第一篇作文——《我的梦想》。"
教室里响起一片叹气声。林小雨趴在桌上,圆珠笔在草稿纸上画格子,小声嘀咕:"又是梦想,从小学写到初中,我都写出茧子了。"
"安静。"陈丽华敲了敲讲台边缘,"要求不少于六百字,文体不限,下周一交。但我有个条件——"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全班。
"不许抄。不许套话。我要看见你们自己的想法,哪怕是幼稚的、可笑的。抄来的作文,我一字就能认出来。"
苏栩禾坐在第三排靠窗,手里的铅笔转了一圈。她前世写过这篇作文——不是这个题目,但类似。那时她写"我想当一名光荣的人民教师",因为那是标准答案。
这一次她想写真的。
作文本发下来,牛皮纸封面,右下角印着"桐城实验中学",纸面粗糙,吸墨。她从铁皮铅笔盒里抽出一支钢笔,墨水灌得太满,笔尖往纸上一落就洇出一个黑点。
她盯着那个黑点看了三秒。
然后下笔。
"我想画时间。不是画钟表上的数字,是画时间留在东西上的痕迹——"
笔尖在纸上沙沙走。她写墙皮剥落的形状,写椅子扶手的包浆,写老人手背上的斑。她写离婚协议上那三个横平竖直的字,写重生后第一次看见阳光落在课桌上的那个瞬间。
她没有写"重生"两个字。但她写了"如果有机会重新来过,我想换一种活法"。
最后一个句号落下,作文纸写了满满两页。她把本子合上,交了上去。
三天后,陈丽华抱着批改完的作文本进教室。
她的脚步声比上次轻,像换了双鞋。她把本子往讲台上一放,没有说话,先推了推眼镜——推了两次才推上去。
"这次作文,"她开口,声音比平常低了一度,"大部分同学写得不错。有人想当科学家,有人想当医生。很好,有理想。"
她抽出其中一本,牛皮纸封面,右下角印着"桐城实验中学"。
"但有一篇,我想单独说一说。"
教室里安静下来。林小雨侧过头看苏栩禾,眼睛瞪得圆圆的:"不会是你吧?"
苏栩禾没说话。她知道那是自己的作文本。牛皮纸封面,右下角印着"桐城实验中学"——是她上周交上去的那本。
"这篇作文的作者,写了一些超出这个年龄的东西。"陈丽华翻开本子,"写老人手背上的斑,写墙皮剥落的形状,写'如果有机会重新来过'——"
她抬起眼睛,目光精准地落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。
"这不是初一学生该有的阅历。"
苏栩禾的手指在桌下攥紧了铅笔。她不该写那么多。她该收敛的。但那些话像水一样涌出来,拦不住。
"苏栩禾。"陈丽华叫了她的名字,"这篇是你写的?"
"是。"
"自己写的?"
"是。"
陈丽华盯着她看了两秒。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很利,但不是审问,是探测——像X光机在看一块石头里面有没有玉。
"下课后到办公室来。"
办公室在教学楼二楼,楼梯拐角,窗户朝北,光线不算好。陈丽华坐在桌后,台灯亮着,她面前摊着苏栩禾的作文本。
"坐。"
苏栩禾坐下,椅子腿在地板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响。她把双手放在膝上,手指交叠,指节抵着指节——那是前世开会时养成的坐姿,像个成年人。
陈丽华的目光在她手上停了一秒。初一学生面对老师,通常是缩着肩膀、绞着衣角的。苏栩禾坐得太稳了。
"你那篇作文,"陈丽华把本子推到她面前,"谁教你的?"
"没人教。"
"你自己想出来的?"
"是。"
陈丽华翻开作文本的内页,指着某一行:"'时间把颜色一层一层剥下来'——这个比喻,你自己想的?"
苏栩禾点了点头。她的眼神很平静,没有初一学生被质问时的慌张或委屈。平静得像一口井。
陈丽华的表情变了。从审视变成了——感兴趣。她把台灯往苏栩禾这边推了推,灯光照亮了作文纸上的字迹。
"你的字很丑,"她说,"圆乎乎的,像小学生。但你的文笔——"
她翻到作文开头,指着那段关于阳光的描写。
"这不是看书看来的。你有过真实的感受,才能写出这种东西。"
苏栩禾没有辩解。她只是平静地看着陈丽华,等着她继续说。她的手指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——哒、哒——有节奏的,又立刻停住。
陈丽华注意到了。她没说什么,但眼神深了一分。
"下个月有个全市初中生作文比赛,"陈丽华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,"题目是《我的……》,后面你自己填。我给你报了名。"
苏栩禾接过报名表,纸面光滑。
"笔名填什么?"
苏栩禾犹豫了一下。她前世有一个笔名,用了十年,从第一个设计稿到最后一幅插画。没有人知道这个名字的含义,连陈绩远都不知道。
"木子。"
陈丽华挑了挑眉。
"笔名?"
"嗯。"
"木子。"陈丽华重复了一遍,拿起笔在报名表上写了两个字,"行。名字随你,但内容要按规矩来。"
她把报名表折好,塞进文件夹。
"谢谢老师。"
"不用谢。"陈丽华端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口水,杯身上印着"优秀教师"四个字,漆掉了一半,"谢你自己写了那篇作文。"
放学的时候,夕阳把教学楼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苏栩禾背着书包走出校门,林小雨跟在后面,叽叽喳喳:"陈丽华找你干嘛?是不是要罚你?"
"没有。"
"那干嘛单独叫你?"
"作文比赛。"
"作文比赛?"林小雨的眼睛亮了,"全市的?哇,你太厉害了!"
她扑上来想抱苏栩禾,苏栩禾侧身躲开了。林小雨扑了个空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起来:"你怎么跟猫一样,不让抱的。"
苏栩禾嘴角动了一下。
"走吧,"她说,"食堂的红烧肉去晚了就没了。"
"对哦!快走快走!"
林小雨拽着她的袖子往前跑。苏栩禾被她拖着,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。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,带着塑胶跑道被晒软的味道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。
二楼的窗户里,陈丽华站在窗前,手里拿着那个搪瓷杯,正看着她们。距离太远,看不清表情。但苏栩禾知道,那双眼睛在笑。
不是因为她写了好作文。
是因为她在十一岁的身体里,终于开始说话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