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青湾村背靠大山，门口绕着一条大河，村里人都叫它青湾河。
这条河看着普通，水势却邪性得很。
尤其是夏天暴雨过后，山上洪水冲下来，河水瞬间暴涨，黄泥汤子滚滚翻涌，浪头拍在河岸石头上，声音轰轰的。
村里老人从小就反复叮嘱我们，涨水的时候，绝对不能靠近深水区。
老一辈人都说，青湾河底下压着冤魂，常年留人替死，每年都要拖一两个人下水，才能安稳一年。
以前我只当是老人吓唬小孩的闲话，直到我十八岁这年夏天，我才彻底知道，这些话根本不是谣言。
那天下午格外闷热，天上乌云堆得厚厚的，压在头顶，一丝风都没有。空气又潮又黏，身上出的汗黏在衣服上，浑身都不舒服。
村里的年轻人都闲得无聊，扎堆跑到河边玩水解暑。
我也跟着过去了。
河边浅水区很热闹，一帮小孩在踩水摸小鱼，吵吵闹闹的。河水有点凉，稍微泡一会儿，身上的闷热就能消大半。
我站在浅滩，看着他们打闹，本来打算玩一会儿就回家。
结果没一会儿，隔壁家的狗子出事了。
狗子年纪小，贪玩，一步步往河边靠，没注意岸边的泥土被水泡得松软。脚下一滑，整个人“扑通”一声，直接栽进了旁边的深水区。
那一块是河湾凹槽，水最深，水流也最急。
他刚掉下去，瞬间就被水流冲得远离岸边。
狗子吓得魂都没了，双手拼命乱扑腾，脑袋一浮一沉，嘴里哇哇大哭，整个人根本控制不住身体。
岸上所有人瞬间慌了，喊声、叫声乱成一团。
“快！救人！”
“别让他冲跑了！”
嘴上喊得热闹，却没有一个人敢真的下水。
所有人都清楚，青湾河的深水区有多吓人，水性一般的下去，根本不是救人，是一起送命。
我当时脑子一热，没想那么多。
都是一个村长大的，眼睁睁看着小孩淹死，我实在看不下去。
我快速脱掉拖鞋，深吸一口气，踩着河水直接冲了下去。
刚开始下水，水只到腰，冰凉的河水压得我胸口微微发闷，但还能稳住身形。
我咬着牙，顶着逆流的河水往前游，水流冲得我身体不停晃动，每往前游一下，都要费很大力气。
大概游出两三米，我已经离岸边很远，距离慌乱挣扎的狗子只剩半米距离，伸手就能抓到他。
可就在我准备抬手拽住他胳膊的一瞬间。
我的右脚脚踝，猛地被东西死死攥住了。
那一瞬间的触感，我这辈子都忘不掉。
不是水草缠绕，不是石头卡住。
是手。
一双手，死死扣着我的脚脖子。
冰冷、僵硬、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。
那种冷，不是河水的凉，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阴寒，顺着脚踝瞬间窜遍全身，我浑身汗毛一瞬间全部竖了起来。
力道大得离谱，根本挣脱不开。
下一秒，一股巨大的拉力从水底传来，直直把我往深不见底的河底拖拽。
我整个人重心一沉，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下坠。
原本还能听见的岸上吵闹声，瞬间变得很远、很模糊。
河水瞬间淹没我的口鼻，浑浊的黄泥水冲进我的鼻腔、喉咙，呛得我脑子一阵阵发懵，胸口剧痛，根本呼吸不了半点空气。
我彻底慌了。
我从小在河边长大，水性在村里同龄人里数一数二，不管多急的水我都能稳住，从来没遇到过这种诡异的情况。
我拼命蹬腿，用力抬脚，想甩开那只手。
没用。
水底那东西抓得死死的，像是长在了我身上。
我能清晰感觉到，那东西就在我脚底下，一个劲往下拽。
浑浊的水下黑漆漆一片，什么都看不清，视线全是黄泥翻滚的浊流。
可不知道为什么，我就是能感觉到，水底下有东西在盯着我。
我挣扎的力度越来越小，身体越来越沉，缺氧的窒息感彻底包裹了我。
模糊的视线里，我好像看见水底深处，缓缓浮起一张脸。
女人的脸。
脸色惨白发青，没有一点血色，长长的黑发乱糟糟飘散在水里，遮住大半张脸。
唯独一双眼睛，清清楚楚露了出来。
全白，没有黑瞳。
她没有挣扎，没有动作，就静静地悬在水底，抬头看着我一点点下沉。
然后，她嘴角微微往上翘了一下。
像是笑。
一股极致的寒意和恐惧，瞬间碾碎了我所有的力气。
我彻底动不了了。
意识快速发黑，耳边水声轰鸣，最后一眼，我透过浑浊的河水，隐约看见岸上一堆人影在疯狂跑动。
紧接着，眼前一黑。
我彻底失去了知觉。
……
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，我感觉浑身冰冷，骨头像被冻僵了一样，浑身酸痛无力。
眼皮重得根本睁不开，胸口闷得发慌，像是被大石头压了整整一夜。
耳边乱糟糟的，全是人的说话声、叹气声、小声的议论声。
我慢慢用力掀开眼皮。
入眼是我家老旧的土屋房顶，木头梁子发黑，墙皮掉了大半。
我躺在自家的土炕上，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，可一点暖意都没有，那种阴冷的寒气，还残留在身体里。
屋里挤满了村里的亲戚邻居，黑压压站了一屋子。
我奶坐在床边，紧紧攥着我的手，眼眶通红，脸上全是干了的泪痕，眼神死死盯着我，生怕我再闭眼不醒。
周围人的声音断断续续钻进我耳朵里。
“醒了！真醒了！”
“我的天，躺了整整三天三夜，我以为彻底没救了。”
“捞上来的时候全身冰凉，一点气都没有，脉搏都摸不到，跟死人一模一样。”
“青湾河的东西太凶了，这次真是命大，捡回一条命。”
我脑子迟钝，缓了好半天，才慢慢理清事情经过。
那天我溺水之后，岸上的人彻底慌了，全村十几个壮汉全部下水找人。
狗子很快就被捞了上来，吐了几口水，没多久就缓过来了，一点事没有。
唯独我。
怎么捞都捞不到。
整条河搜遍了，愣是找不到我的人影。
后来还是村里的老支书发话，说我是被河里的脏东西缠住了，不肯放人。
他让人拿来纸钱、糙米，跪在河边烧纸，对着河水说好话，折腾了半个多小时，才终于把我从水底“求”了上来。
我被捞上来的时候，已经彻底没了气息，村里人都准备帮我收拾后事了。
谁能想到，我昏迷三天，居然硬生生挺了过来。
我动了动手指，嗓子干得冒烟，沙哑得发不出声音。
我奶见我能动，眼泪瞬间又掉了下来，一边擦泪一边轻声安抚我，让我别动，好好躺着休息。
我缓了几分钟，力气稍微回过来一点，脑袋也清醒了不少。
我下意识转头，看向屋门口。
就是这一眼，让我浑身血液瞬间冰凉。
我家的木门门槛上。
蹲着一个女人。
她浑身湿透，长发滴着水，衣服破烂不堪，紧紧贴在身上，水珠子顺着衣角不停往下落，在门槛上积了一小滩黑水。
她低着头，黑发盖住整张脸，一动不动，就蹲在门槛正中间。
明明是大夏天，屋子闷热得很。
可她周身萦绕着一股阴冷刺骨的寒气，隔着几米远，我都能感觉到那股不属于活人的冰冷。
最恐怖的是。
屋里几十号活人，走来走去，说话叹气，进出开门，没有一个人能看见她。
所有人都径直从她身边跨过、路过。
整个屋子，只有我，清清楚楚看着她蹲在那里。
我的心跳瞬间炸了，死死盯着门槛，大气不敢喘一口。
就在这时。
那个蹲在门口一动不动的女人。
缓缓、缓缓抬起了头。
露出一张发青发白的脸，双眼一片惨白，没有半点神采。
她的视线，直直盯着躺在炕上的我。
紧接着，她嘴角再次轻轻上扬，扯出一抹诡异、僵硬的笑容。
我心口猛地一沉，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。
我瞬间明白。
我这次溺水，根本不是意外。
我从青湾河底，带东西回家了。
而这仅仅只是开始。
往后，整个村子、整条青湾河藏着的所有阴诡禁忌，全都因为我死而复生的这双眼睛，彻底藏不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