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槛女鬼抬头笑的那一瞬间，我浑身的血液像是被瞬间冻住，连呼吸都下意识停了半拍。
屋里人声嘈杂，亲戚邻居还在围着我奶奶唠唠叨叨，说着我大难不死的幸事。有人感慨我命硬，有人念叨青湾河邪性，还有人劝我奶赶紧找先生来看看，驱驱晦气。
所有人神色正常，步履从容，压根没有察觉到门口蹲着的脏东西。
那女鬼浑身湿漉漉的，破烂的衣摆不断往下滴水，每一滴水落在木质门槛上，都没有顺着木纹散开，反而凝成一小点暗沉的水渍，顺着水渍慢慢往屋里蔓延。她的头发黏在惨白发青的脸颊上，遮住大半眉眼，只露出一双全无黑瞳的白眼珠，直勾勾钉在我身上。
那抹僵硬的笑容，挂在死气沉沉的脸上，看得我头皮一阵发麻，后背瞬间爬满冷汗。
我下意识往被窝里缩了缩，双手紧紧攥着薄被，指尖都在微微发颤。
我十八岁，从小在乡下长大，听过无数鬼神传闻，也见过村里办白事的场面，自认胆子不算小。可亲眼看见实打实的阴鬼，还是第一次。
这种恐惧和听故事完全不一样，是从心底最深处冒出来的慌，四肢发麻，脑子发空，连动弹一下都不敢。
我不敢和她对视，又不敢移开视线，生怕我一转头，她就会瞬间扑到炕边来。
就这么僵持了十几秒，她依旧蹲在门槛上，一动不动，只是那双诡异的眼睛，始终没有离开我的身体，像是在盯着一件属于自己的东西。
旁边的邻居婶子见我脸色惨白、眼神呆滞，以为我刚醒身体虚弱，受了惊吓，随口宽慰道：“望娃别怕，没事了，已经从河里捞上来了，好好养几天就恢复了，啥脏东西都沾不上身。”
我张了张嘴，想说话，喉咙干涩得发疼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。
更不敢说。
我要是告诉所有人，门口蹲着个从河里跟回来的女鬼，这群人只会觉得我溺水把脑子泡坏了。
奶奶轻轻拍着我的手背，语气温柔又心疼：“乖乖躺着，别胡思乱想，身子刚好，好好休养。”
我只能僵硬地点点头，强迫自己压下心底的恐惧，假装什么都没看见。
又过了一会儿，天色渐渐暗了下来，屋外的天光彻底沉下去，山里的晚风透过门缝吹进来，带着一股刺骨的凉意。
村里的亲戚邻居见我状态稳定，陆续起身告辞，屋里的人慢慢走空，喧闹的声音一点点消散，最后只剩下奶奶陪着我守在屋里。
老屋瞬间变得安静得可怕。
平日里夜里的虫鸣、风声，今天格外微弱，整座屋子死气沉沉，静得能听见我自己剧烈的心跳声。
我悄悄抬眼，再次看向屋门口。
门槛上，空了。
那个浑身滴水的女鬼，不见了踪影。
我心里稍稍松了口气，紧绷的神经缓和了一点，却不敢彻底放松。我清楚，她不可能凭空消失，大概率是躲在了屋子的某个角落，一直盯着我。
奶奶收拾好碗筷，关好屋门，怕我夜里着凉，还特意给我掖紧了被角，轻声叮嘱我好好睡觉，有动静就喊她。她的房间就在隔壁，隔着一堵土墙，很近。
交代完之后，奶奶吹灭了堂屋的煤油灯，屋里瞬间陷入一片昏暗，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一点点微弱月光。
老屋的黑夜，黑得彻底，看不到多余的景物，只有模糊的家具轮廓。
屋内彻底安静下来，只剩下我均匀却急促的呼吸声。
我躺着没敢闭眼，脑子里乱糟糟的，不断回想溺水那天的画面——浑浊的河水、刺骨的阴寒、脚踝死死攥着我的冰冷手掌、水底女人惨白的脸，还有最后那抹诡异的笑。
我终于明白村里老人说的话不是吓人的空话，青湾河底下，真的压着冤魂，真的会拖人替死。
我这次没死，不是运气好，是那只女鬼主动放我上岸的。
可她为什么放我？又为什么跟着我回了家？
我想不通，心底的不安越来越重。
就这么躺了半个多小时，身体的疲惫渐渐涌了上来，溺水三天留下的虚弱感席卷全身，眼皮越来越重。紧绷的神经松懈之后，困意瞬间占据了主导，我慢慢闭上了眼睛。
迷迷糊糊之间，我即将睡着的时候。
头顶上方，忽然传来一阵细微、规律的声响。
滴答……
滴答……
滴答……
声音很轻，在死寂的深夜里，却格外清晰，一下一下。
是水滴落在木板上的声音。
我瞬间清醒了大半，浑身汗毛再次竖了起来。
我家土屋房顶是老式木梁瓦片，年久失修，偶尔下雨会漏雨，我从小到大早就习惯了滴水声。
可今天没有下雨。
夜里无风无云，月光清亮，天上连一片乌云都没有，房顶绝对不可能漏水。
那这滴水声，是从哪来的？
我浑身僵硬，一动不动，只敢悄悄转动眼珠，顺着声音的方向往上看。
我的床铺靠着内墙，头顶就是老屋的木梁。
昏暗的月光下，我清清楚楚看见，正上方的木梁边角，正不断往下滴落浑浊的黑水。
一滴、两滴、三滴……
黑水落在炕沿的木板上，发出沉闷的滴答声。
最吓人的是，那些黑水不是清水的通透质感，是浑浊发暗的颜色，带着一股淡淡的、属于河底淤泥的腥冷气。
更诡异的是，水滴落下的位置，刚好精准对准我的胸口。
仿佛有人趴在房梁上，悬在我的头顶，正一点点往下滴水。
我不敢抬头细看，我很清楚，房梁上有人。
那个门槛上的女鬼，根本没走，她爬到了我头顶的房梁上，整晚悬在我的正上方，盯着我睡觉。
她没有立刻害我，没有扑过来伤人，就只是安静地待在我头顶。
这种无声的窥视，比直接动手害人更让人恐惧。
我牙齿开始打颤，手心全是冷汗，死死攥着被子，连大口呼吸都不敢。
我想张嘴喊奶奶，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，发不出半点声音，身体也像是被无形的力气压住，四肢沉重，根本动弹不了分毫。
是鬼压床。
我彻底被她的阴气压住了身。
黑暗里，头顶的滴水声还在继续，从不间断。
滴答……滴答……滴答……
每一声落下，屋里的阴冷就重一分，空气里的河腥寒气越来越浓，包裹着我的全身，冻得我骨头生疼。
就在我心态快要崩掉的时候，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东西。
爷爷留下的那本旧册子。
我小时候经常看见爷爷翻看一本破旧的线装老书，纸页发黄发黑，边角全都磨烂了，封面没有字，里面写满了乡下辟邪、避煞、挡阴的土法子，还有很多村里老一辈都不知道的禁忌规矩。
爷爷在世的时候，从来不让我乱翻，只说这书是保命的东西，不到生死关头，绝对不能碰。
爷爷走得早，册子就一直锁在堂屋的旧木柜抽屉里，这么多年，我几乎快忘了这件事。
册子里面肯定写过撞阴、沾鬼、被阴物缠上的化解法子，肯定能救我。
我强行稳住慌乱的心神，拼命挣扎，想要挣脱身上的压制。
我不敢大幅度动弹，只能悄悄用力活动手指、手腕，一点点积蓄力气。
十几秒后，我猛地咬牙，浑身猛地一挣！
“呼——”
身上的压制感瞬间消散，我猛地大口喘气，浑身酸软，后背的衣服早已被冷汗彻底浸透，贴在身上又冷又黏。
能动了！
我不敢耽搁，立刻撑着虚弱的身体，慢慢坐起身。
头顶的滴水声，停了。
就在我挣脱压制的这一刻，所有声响瞬间消失，屋里再次陷入死寂，安静得诡异。
我猛地抬头看向房梁。
空空荡荡，什么都没有。
仿佛刚才的一切，都是我的幻觉。
可炕沿木板上，那一圈湿润暗沉的水痕清清楚楚摆在那里，冰冷的触感残留在空气里，提醒着我，刚才的一切都是真的。
她走了？
还是说，她已经挪到了别的地方，继续躲着窥视我？
我不敢再待在床上，心里又怕又慌，撑着炕沿慢慢下地，我借着微弱的月光，一步步挪到堂屋，伸手摸索着老旧木柜的抽屉。
抽屉没锁，轻轻一拉就开了。
里面放着一些爷爷生前的杂物，老旧布条、生锈的小工具，还有一本静静躺在最底下的线装册子。
我伸手把册子拿了出来。
入手冰凉，纸页粗糙发脆，封面漆黑陈旧，摸上去带着一股常年不见阳光的阴冷气息，沉甸甸的。
这就是爷爷留下的保命册子。
我抱着册子，转身想回床边翻看，刚转过身，眼角的余光忽然扫过院子的木门。
大门，不知什么时候，开了一条缝。
而漆黑的院门外，空荡荡的夜色里，隐隐站着一个纤细的人影。
背对着我，浑身湿漉漉的，长发垂落肩头。
她就安安静静站在我家门口。
几秒后，那个人影，缓缓转过了头。
哪怕隔着夜色、隔着门缝，我也能清晰看见那一双惨白无瞳的眼睛，正死死盯着我怀里的这本旧册子。
这一刻我瞬间懂了。
她感兴趣的，根本不是我，是我手里的这本旧册。
而这本爷爷留下的破书，藏着的秘密，远比青湾河的鬼，更吓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