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门外的夜风呼呼往屋里灌,吹得我浑身发冷。
门缝外那道湿漉漉的人影一动不动,惨白的双眼穿透黑暗,死死锁着屋内的方向。
我后知后觉冒出一身冷汗,她从头到尾,为什么没有杀我,是因为不能在岸上杀我。
青湾河的怨魂,被河水死死捆着。她所有找人替死的机会,只能在水里生效。
一旦上岸,就会被人间阳气、土地正气压制,根本没法直接夺人性命。
昨夜我在水里昏迷,是她距离找我替死成功最近的一次。偏偏村里人烧纸祷告,硬生生把我从河里捞了回来,所以她只能跟着我回家。
她是想吓我魂魄、乱我心智。只要把我精气神耗空,让我神志恍惚,等第二天我精神萎靡,大概率会鬼使神差再次靠近青湾河。
到时候我自己落水,她就能完美脱身。
我越想越后怕。
我也想明白了,她为什么不冲进屋里把册子毁掉。
爷爷生前一辈子守河、积了一身正阳正气,亲手写的辟邪土方、朱砂符文全部在册子里。
一个上岸阴气残缺的怨魂,根本不敢靠近正阳古书所在的方位。
她敢靠近,不用我动手,册子自带的阳气就能直接灼伤她的残魂,甚至打散她多年积攒的怨气。
我双手握紧旧册,纸页粗糙冰凉,沉甸甸压在手心,却是我此刻唯一的依仗。
我将册子正对门缝的黑影。
下一瞬,门外那道湿漉漉的人影猛地剧烈一颤!
像是被烈火灼烧了一样,她整个身体瞬间往后踉跄倒退,原本萦绕门口的阴冷寒气骤然溃散大半。
地上她滴落的河水黑渍,滋滋冒起细微白气,快速蒸发殆尽。
夜色里,她僵直的身体不断扭曲、闪烁,惨白无瞳的双眼死死盯着我,里面翻涌着不甘,还有一丝常人根本察觉不到的委屈。
她不敢再靠近半步,就这么隔着一道门缝,和我死死僵持。
她可怜,是真的。年纪轻轻沉河惨死、困在河底数年不得脱身。
但青湾河年年死人、年年替命,都是她这类河底怨魂作祟。我心软一瞬,将来死的就是我。
我冷着声,压低气息:“别缠着我,你岸上杀不了我。再耗着,我就拿册子彻底灭你残魂。”
我没有吹牛。
小时候偷看过几次爷爷的这本册子,我记得册子写着:正阳古书,可驱上岸残阴、可镇游离怨魂。
十几秒后,她僵硬地抬起惨白枯手,没有指我,也没有指屋子,指尖遥遥对准村外青湾河最深的河心位置。
随即,一道沙哑、断断续续的声音飘进我耳朵:
“……不是我……害人……找……锁链……”
不是她害人?
找锁链?
我心头猛地一震。
这么多年村里人都说青湾河是野河闹鬼,可听她这话的意思——河底藏着东西,她也是被禁锢的那一个?
不等我细问,门外乌云压顶,夜色猛地一暗。
那道湿漉漉的人影身形一晃,彻底消融在黑暗里。
危机暂时解除。
我长长吐出一口浊气,后背衣服早已湿透,浑身酸软脱力。第一次直面阴魂,心理和体力都被掏空。
我低头看着手中泛黄破旧的线装册子。
爷爷守了青湾河一辈子。
他真的只是普通山村老人吗?
一夜无眠。
奶奶一早进屋看我,见我气色稍稳,连连念叨老天保佑,端来热粥热饭,不停叮嘱我近期千万别再靠近河边。
村里邻里陆续上门探望,嘴上关心,眼神却躲闪忌惮。
全村人都觉得我“从鬼门关爬回来,沾了一身阴气”,私下里已经把我当成了半个不祥之人。
我心里的疑问越来越重。
女鬼那句“不是我害人、找锁链”一直在脑子里打转。
我必须去河边一趟。
我要亲眼看看,那条所有人从小敬畏、恐惧的青湾河,到底藏着什么秘密。
换好衣服,我独自出村,一路往河边走。
清晨山雾未散,路边野草挂满露水,空气凉得刺骨。
沿路村民看见我,纷纷快步躲开,低声窃窃私语,眼神古怪。
我视而不见,一路直行。
十几分钟后,我再次站在了昨日溺水的河湾深水区。
我盯着幽深暗沉的河水,目光死死落在河心最深处,心里反复回想女鬼昨夜指向的位置。
就在我沉心思索、揣摩线索的时候。
身后忽然响起一道苍老、干涩的声音,贴着后背传来:
“娃子,你本就不该活着上岸。”
我浑身肌肉瞬间绷紧,猛地回头。
村头独居的五保户老头,不知何时站在了我身后几米远的地方。
他佝偻着背,满脸褶皱,眼神浑浊发黑,死死盯着河面,根本不看我。
这老头一辈子独居河边,不结亲、不交友、不问世事,村里没人了解他底细,所有人从小就被长辈告诫:少跟河边老头搭话。
让我头皮炸裂、浑身发冷的一幕出现了——
老头脚下的泥土地面,拖着一道淡淡的湿黑水渍残影,和昨夜女鬼浑身滴落的一模一样。
这一刻我浑身冰凉。
一个恐怖的念头瞬间冒出来:
昨夜女鬼退走后,根本没有离开村子。
她换了一种方式,藏在了老头的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