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浑身肌肉瞬间绷紧,脚底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。
老头就站在离我几步远的泥地上,他脸上面皮皱得像枯树皮,一双眼睛浑浊发暗,自始至终没看我,直勾勾盯着河心的方向。
大清早的,太阳已经爬过山头,光落在身上本该发暖,可我站在这儿,只觉得后脖颈一阵阵发凉。
这老头姓王,村里人都叫他王老蔫,打我记事起就一个人住在河边的土坯房里,不跟村里人走动,也不种地,偶尔下河捞点鱼换盐吃。长辈从小就叮嘱我们,离这老头远点,说他性子怪,身上沾着不干净的东西。
以前我只当是闲话,今天亲眼见到才知道这话不是空穴来风。
我压着嗓子,尽量让自己声音听着不抖:“王大爷,你站我身后干啥?”
老头慢慢转过脸,眼珠子动得很慢,扫了我一眼,那眼神没什么温度,像在看一块石头。
“娃子,命是捡回来的,就别往河边凑了。”他声音干巴巴的,“河底下的东西不认人,你回来一次,它们就醒一次。”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
我盯着他脚下的水渍,稳了稳心神:“河底下有啥?是不是有锁链?”
这话一出口,老头原本浑浊的眼睛猛地一缩,脸上的皱纹都绷紧了。
他终于正眼看向我,眼神里第一次有了情绪——是惊,还有点压不住的怒。
“谁告诉你的?”他往前迈了一步,脚下的黑水渍跟着往前拖了一截,河腥味瞬间重了不少。
我下意识又往后退,后背已经冒了冷汗。
我没带旧册出来,手里没半点能镇邪的东西,真要是惹毛了他,我今天怕是讨不到好。
“昨天缠我的东西,她自己说的。”我盯着他的眼睛,“她说不是她害人,让我找锁链。王大爷,你守了这条河一辈子,你肯定知道什么。”
老头站在原地,死死盯着我看了好半天,胸口微微起伏,像是在压着什么情绪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别开脸,重新看向河面,语气又变回了刚才的干涩平淡。
“知道多了,死得更快。”他说,“你爷爷当年都不敢管的事,你个毛头小子凑什么热闹。”
我猛地一怔。
我爷爷?
他认识我爷爷?
爷爷在我十岁那年就走了,走得突然,没留下几句话。
现在听王老蔫这话的意思,当年爷爷不仅知道河底的秘密,甚至还插手过?
那本旧册,难道就是当年爷爷用来处理河底的东西?
无数念头在我脑子里打转,我刚想再追问,老头已经摆了摆手,背过身去。
“回去吧。”他背对着我,声音闷闷的,“今晚她还会找你。记住,不管听见啥、看见啥,都别往河边走。”
“来了会咋样?”我脱口问。
老头没回头,脚步很慢地往他自己的土坯房方向走,脚下的黑水渍一路拖过去,在泥地上留下一道淡淡的印子。
“来了,就再也上不来了。你爷爷救不了你,我也救不了你。”
他的身影慢慢走远,最后拐进了河边的柳树林,不见了踪影。
河边只剩下我一个人,还有缓缓流淌的青湾河。
太阳越升越高,晒得人头皮发疼,可我浑身都凉飕飕的。
原来爷爷早就跟这条河打过交道。
我低头看向河心最深的地方,水面平静,泛着细碎的波光。可我总觉得,水面底下藏着无数双眼睛,正安安静静地往上看,等着有人踏进去。
我没敢再在河边多待,转身往村里走。
沿路碰见几个下地的村民,看见我都绕着走,嘴里嘀嘀咕咕的,眼神躲躲闪闪。我知道他们在说什么,无非是说我从河里爬回来不干净,说我是灾星。
回到家,奶奶坐在院子里摘菜,见我回来,连忙起身问我去哪了,身子刚好就乱跑。
我随口应付了两句,说出去透透气,转身就进了堂屋。
我得再翻一翻爷爷的旧册。
既然爷爷当年插手过河底的事,那册子里肯定藏着更多线索,说不定还有关于锁链、关于镇邪的记载。
拉开旧木柜的抽屉,册子还好好躺在最底下。我拿出来坐到桌边,小心翼翼翻开。
纸页发脆,一翻就沙沙响,上面的字迹潦草,朱砂符号歪歪扭扭,全是爷爷的笔迹。
我一页一页往后翻,从驱阴避煞,到红白事禁忌,再到乡下常见的邪性事化解法子,内容很杂,都是实打实的土办法。
翻到中间部分,我手忽然一顿。
有三页纸,被人整整齐齐撕掉了。
撕口很新,纸茬还发白,明显是刚撕不久的。
我心里瞬间一沉。
昨夜我翻的时候,只看了前面几页驱阴的内容,后面没来得及翻。这中间三页,刚好卡在“镇水邪”和“锁阴物”两个篇目中间,不用想也知道,撕掉的内容,肯定就是关于河底锁链、关于当年爷爷处理水邪的记载。
是谁撕的?
奶奶不可能动爷爷的旧东西,家里也没来过外人。
难道是昨夜……那女鬼趁我被鬼压床的时候,进过堂屋?
不对,她根本靠近不了柜子。
我脑子里猛地闪过王老蔫的脸。
他知道爷爷的事,知道河底的秘密,他也有足够的动机撕掉这些记载,不想让我查下去。
越想越有可能。
我攥着缺了页的旧册,指节都微微发白。
就在这时,院子里忽然传来奶奶惊慌的喊声:“望娃!你快出来看看!”
我心里一紧,立刻起身冲出去。
奶奶站在院门口,脸色发白,指着门外的地面,手都在抖。
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。
院门口的泥地上,从河边方向一路延伸过来,一道湿漉漉的黑水渍,直直拖到了我家大门外。
水渍的尽头,靠着我家门槛,放着一样东西。
半截生锈的铁链,大概手指粗细,上面沾着黑泥,还在往下滴水。
而水渍延伸的方向,不止有这一道。
除了往河边去的,还有一道,绕到了我家屋后。
我猛地转头看向屋后的方向。
屋后是柴房,常年堆着柴火和杂物,平时很少有人去。
此刻,柴房的门,慢慢往里拉开了一条缝。
里面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
但我能清楚感觉到,有一道视线,正从那条缝隙里,死死盯着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