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盯着柴房那道黑缝,后背瞬间爬满一层冷汗。
奶奶站在我身后,脸色煞白,手紧紧攥着衣角,嘴里碎碎念叨着,说大清早的怎么会有这东西,莫不是河里的脏东西找上门了。
我没回头,压低声音:“奶,你站那儿别动,别过来。”
话音刚落,柴房的门缝又往里面拉开了一点,黑漆漆的缝隙里,一股河泥味扑面而来,混着旧木头泡烂的霉味,直往鼻子里钻。
我顺手抄起院墙角靠的扁担,横在身前。
我一步一步挪过去,走到柴房门口,我深吸一口气,抬手猛地一推!
木门“吱呀”一声撞在墙上,扬起一层灰。
柴房里空荡荡的。
柴火码得整整齐齐靠在左墙,墙角堆着烂筐、旧锄头,还有半袋前年剩下的陈谷,到处都是灰,看着跟平时没两样。
只有地面上,一串湿漉漉的泥脚印,从后墙的木窗底下一路延伸过来,踩过柴火堆边,又折回去,最后消失在窗户口。
脚印不大,沾着黑褐色的河泥,一看就是从河边过来的。
后墙那扇木格窗早就烂了半扇,平时都用柴火堵得严严实实,这会儿堵窗户的柴火被挪到了一边,露出一个能钻过人的窟窿。
是人!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
我举着扁担慢慢走进去,柴房里阴凉阴凉的,晒不到太阳,常年透着一股霉味。地上的脚印还带着湿气,明显刚留下没多久。
那人翻进来之后,直奔柴火堆,最里面那层干柴都被扒拉出来了,乱糟糟散了一地,像是在找什么东西。
我蹲下来,扒开柴看了看。
柴火堆最底下,压着一个方方正正的坑,原先应该摆着什么物件,现在空了。
我心里一沉。
爷爷当年是不是在柴房藏过东西?
是王老蔫?
他知道爷爷的事,他有足够的动机。昨天他在河边警告我别查,转头就摸到我家来翻东西?
可他一个大活人,翻柴房也就算了,门口那半截铁链、一路的黑水渍,又是怎么回事?总不能是他故意在装神弄鬼吧。
我越想越乱,伸手在柴火堆里扒拉了两下,指尖忽然碰到个硬邦邦的东西。
我掏出来一看,是块巴掌大的碎布,藏青色粗布,边角磨得发毛,上面沾了点黑泥,还有一丝暗红的印子,像是干透的血。
这布看着眼熟,却一时想不起来在哪见过。
我把碎布揣进兜里,又四处翻了翻,再也没找到别的东西。
我拎着扁担走出柴房,顺手把后窗重新用柴火堵死。
奶奶还站在院子里,脚边就是那半截生锈的铁链,见我出来,连忙迎上来,问我里面啥东西,是不是进贼了。
我摇摇头,没说柴房被翻的事,怕她吓着。
“没啥,估计是野狗钻进来了。”我指了指地上的铁链,“这东西哪来的?”
“我哪知道啊。”奶奶脸色还白着,“我刚在院子摘菜,就听见门口‘咚’的一声,跑过来一看,就见这半截链子扔在这儿,地上一道黑印子,从河边一路拖过来的。”
我蹲下身,捡起那半截铁链。
入手冰凉,大概手指粗细,链环都是老样式,一节扣着一节,断口处凹凸不平,像是被硬生生扯断的。链环侧面刻着很浅的花纹,缠枝模样,磨得快看不清了。
这就是女鬼嘴里说的“锁链”?
只有半截在这儿,剩下的,还沉在青湾河底?
她把半截链子扔我家门口,是什么意思?
逼我去找剩下的?
“望娃,这东西邪性,赶紧扔回河里去。”奶奶在旁边催我,“沾了河底的东西,招灾。”
我没应声,把铁链拎在手里掂了掂。
扔是不可能扔的。
这是目前唯一的线索,扔了,就真的只能被她牵着鼻子走了。
“我先放柴房去。”我随口应付了一句,转身把铁链放到柴房角落,没敢拿进堂屋。
忙活完回到屋里,奶奶坐在炕边,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,嘴唇动了好几次,终究没说出口。
我看在眼里,心里有数。
奶奶肯定知道些什么。
爷爷当年跟河底的事有牵扯,奶奶作为枕边人,不可能一点风声都没听到。只是她胆子小,不敢说,也不想让我沾手。
一上午我都在堂屋翻那本旧册。
缺了三页,刚好卡在关键地方,前面讲的都是寻常驱阴避煞的法子,后面讲的是锁阴镇物,唯独中间关于水邪、锁链的记载,被撕得干干净净。
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,只能从前后文的只言片语里抠出点线索。
后面“锁阴物”篇目里提了一句:凡水冤沉锁,必以正阳木牌镇之,分阴阳两半,半在岸半在水,冤魂不得出,活人不得近。
我心里一动。
半在岸,半在水。
难道说,整条锁链分成两截,一截沉在河底锁着冤魂,一截在岸上,用来镇着?
岸上这截,就是爷爷当年藏在柴房里的?
那今天被人拿走的,难道就是镇锁链的正阳木牌?
木牌一被拿走,岸上的镇压就弱了,河里的东西就能上岸缠人了。
我揉了揉太阳穴,脑子里乱糟糟的。
王老蔫的嫌疑最大,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?他守了一辈子河,没道理这时候把镇物拿走,放冤魂出来害人。
想不通,就先不想了。
眼下最要紧的是今晚。
王老蔫说,今晚她还会来。
下午我没出门,在家准备东西。
按照旧册上写的,舀了半碗糯米,用红纸泡了水,拌了拌;又找了根粗细合适的桃树枝,削尖了一头,放在火上烤了烤。
旧册我放在堂屋桌子正中央,压在碗底下。
奶奶傍晚的时候特意把院门插得死死的,还在门槛上撒了一圈草木灰。这都是乡下传下来的避邪规矩,以前她从来不信这些,今天也破例了。
天黑得很快。
山里的夜来得早,太阳一落山,天瞬间就黑透了。村里渐渐安静下来,连狗叫都少了,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哗哗声。
我坐在堂屋的板凳上,没点灯,就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,盯着大门。
桃木枝放在手边,糯米碗摆在桌上,旧册压在最中间。
大概到了后半夜,院门外忽然传来点动静。
先是隐隐约约的哭声,女人的,飘飘忽忽从河边方向传过来,越来越近。
紧接着,是铁链拖地的声音。
哗啦——哗啦——
很慢,一下一下,像是有人拖着铁链,在门口来回走。
我攥紧了桃木枝,指节微微发白。
来了。
哭声断断续续的,听得人心里发毛,哭了没一会儿,变成了轻轻的敲门声。
咚咚。
咚咚。
很轻,像是指甲尖敲在木门板上,敲一下,停半天,再敲一下。
隔壁房间传来奶奶翻身的动静,紧接着是她压低的声音:“望娃,别开门!千万别开!”
“我知道,奶你别出来。”我应了一声,眼睛依旧死死盯着大门。
门外的敲门声停了。
那个沙哑的声音,隔着门板飘进来,含混不清:
“跟我走……找剩下的……”
“你爷爷藏的……能解……”
我心里一震。
果然是爷爷藏的。
爷爷当年不仅藏了半截锁链,还藏了解开的法子?
还是说,藏着能放她出来的东西?
门外的声音顿了顿,又接着说,声音更飘了:
“他欠我的……该还了……”
爷爷欠她的?
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?爷爷和这淹死的女人,到底有什么纠葛?
我脑子里念头飞转,屁股却没挪窝。
我记着王老蔫的话,一步都别踏出门。
她再怎么说,我只要不出这个院子,就没大危险。
铁链拖地的声音又响了起来,慢慢往远处拖,哭声也跟着渐渐飘远,像是往河边去了。
院里院外,慢慢恢复了安静。
我松了口气,刚想抬手擦把汗。
就在这时,隔壁奶奶的房间里,突然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!
“啊——”
我心里猛地一沉,浑身汗毛瞬间竖起来。
不好!
我抄起桃木枝,一脚踹开堂屋门,直冲隔壁房间。
推开门的瞬间,冷风扑面而来。
房间的后窗大开着,山里的夜风呼呼往里灌,吹得窗户纸哗哗响。
奶奶坐在炕梢,脸色惨白,浑身发抖,手指着窗外,嘴唇哆嗦着,半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。
窗外的院子里,月光底下,站着一道湿漉漉的纤细人影。
背对着屋子,长发垂在背后,手里拖着半截铁链。
她根本就没走。
她知道我守着正门不会动,就绕到屋后,冲着奶奶来的。
我攥着桃木枝站在门口,浑身冰凉。
她缓缓转过了头。
惨白的脸,没有黑瞳的眼睛,隔着窗户,直直对上我的视线。
紧接着,她抬起那只枯瘦惨白的手,冲着我,轻轻勾了勾手指。
我心里瞬间窜起一股火,又夹杂着后怕。
我知道,我不能再躲了。
再躲下去,奶奶迟早要出事。
我盯着她的眼睛,咬了咬牙。
不就是河边吗。
我去。
我倒要看看,这青湾河底,到底藏着什么天大的秘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