庆宜城的雨，从仙考最后一日清晨便开始落，到了傍晚仍没有停的意思。
雨丝细密如织，笼着整座城池，将青瓦飞檐洗得发亮。秘境出口设在城南的祭台广场，数百名考生鱼贯而出，踩着满地积水往亲友堆里扎。嘈杂声、呼唤声、笑声哭声搅成一团，被雨幕裹住，闷闷地荡不开。
姜慕窈站在廊下，将斗篷又拢紧了些。
她不想被人认出来。没落阵法世家的名头这些年已经够丢人的了，何况父亲没来接她。来之前他说好的，考完来接。她等了一刻钟，又等了一刻钟，传讯符发出去三道，石沉大海。
大概是心魔又犯了。
她垂下眼，将那点酸涩咽回去，手指不动声色地攥紧袖中阵盘。阵盘是她自己炼的，六阶防御，勉强够用。考场里有人瞧不起她，说她姜家的阵法是些"旁门左道"，她懒得争，全程闷头画阵，画完就走。
"窈窈！这边这边！"
裴长风不知从哪儿钻出来，一把油纸伞撑得歪歪斜斜，半边肩膀淋得透湿。他生得高，笑起来爽朗又没正形，往人堆里一站跟个活招牌似的："考完了考完了！走，我请你们吃灵锅，庆功！"
他身后还跟着几个同窗，你一句我一句地嚷。姜慕窈被裹在中间，只想把自己缩得更小些。她不擅热闹，也不惯在人群里周旋，裴长风却浑然不觉，大声道："窈窈你那道压轴阵法画得可真漂亮，我虽不懂但大受震撼——"
"小声点。"姜慕窈淡淡打断他。
"怎么了？"
"嫌吵。"
裴长风撇嘴，但还是压低了声音，凑过来八卦："哎，你知道今年剑道考场出什么事了吗？谢辞京提前半个时辰交卷，据说监考官的脸都绿了。"
姜慕窈没接话。
谢辞京。太微宫掌门养子，修真界裸分第一的剑修魁首。这个名字她听过太多次，在茶馆说书先生的折扇里，在同门师姐妹的窃窃私语中，在每一期仙考热门榜单的头条上。跟她不是一路人，她连多听一句的兴趣都没有。
雨势忽然变了，由细密转为急骤，噼里啪啦砸在石板上溅起白雾。人群骚动起来，纷纷往廊下挤。姜慕窈被推搡着退了几步，后背撞上廊柱，闷哼一声。
她皱眉扶稳阵盘，正要换个位置，广场另一端忽然亮起一道剑光。
那剑光极盛，破开雨幕时带着凌厉的锋芒，像一把无声的刀劈开了暮色。紧接着又是一道，两道，三道——七八道剑光同时亮起，在半空中交织成网，明晃晃地悬在众人头顶。
人群瞬间沸腾。
"是谢辞京！"
"出来了出来了！今年魁首！"
"快看快看，好帅啊——"
姜慕窈被涌动的人潮挤到廊柱边缘，几乎是被迫抬起了头。
雨幕尽头，少年踏剑而落。白衣墨发，身量修长，剑收背后，姿态散漫得像踏青归来而非考场鏖战。他身边簇拥着太微宫的弟子和随从，前呼后拥，排场极大。
可他本人的神情与这排场全然不符。眉眼生得极好，剑眉斜飞入鬓，薄唇微抿，周身气度凌厉又疏离。被千百道目光包围着，他面上不见得意，也不见冷漠，只是一种习惯了的、近乎倦怠的淡然。
仿佛被万人瞩目，也不过如此。
姜慕窈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。
就在那一瞬，谢辞京似乎有所感应，微微偏过头来。隔着满城风雨、隔着攒动的人头，他的目光精准地落在了她身上。
那双眼睛很黑，很深。像剑刃入水，寒意逼人。
姜慕窈心头蓦地一紧，说不清是本能的警觉还是别的什么。她下意识别开视线，压低斗篷帽檐，转身想走。
可人潮太挤了。她退了两步就被堵住，前面是层层叠叠的后脑勺，左边是裴长风还在高谈阔论，右边廊柱挡得严严实实。
她被困在了原地。
而那道目光，像一把无形的钉子，钉在她后颈上，迟迟没有移开。
"窈窈？"裴长风终于发现她脸色不对，"你怎么了？"
"没事。"姜慕窈低声道，手指不自觉摩挲着阵盘边缘，"雨太大了，想回去。"
她没回头。可心底那种莫名的紧绷感挥之不去，像阵法运转前灵力涌动的那种微颤——她在感知中无数次捕捉过这种信号，意味着有什么即将发生。
秘境出口处又传来一阵骚动。这次不是剑光，而是一道清越的传音，穿透雨幕落入广场。
姜慕窈脚步一顿。
那声音极轻，被风雨打散了大半，辨不真切。可不知道为什么，她的心脏忽然狠狠揪了一下。
像是某种久远到几乎遗忘的记忆被轻轻拨动。
她下意识回过头，望向声音来处。秘境出口的灵光门旁，立着几位太微宫的长辈，为首的妇人锦衣华服，气度雍容，正居高临下地训斥一名弟子。
风又灌过来，将那道声音送得更近了些。
姜慕窈的呼吸骤然停住。
手中的阵盘"咔"地一声滑落，磕在石板上，发出清脆的响。
"窈窈！你的阵盘——"裴长风弯腰去捡。
姜慕窈没有动。她站在原地，雨丝打湿了斗篷下摆，浸透鞋袜，冰凉的水意漫上脚踝。可她浑然不觉。
她只是死死盯着那个方向，瞳孔微缩，指尖发白。
那道声音——那个音色，那个语调——
怎么可能。
母亲已经死了十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