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长风把阵盘捡起来递给她,嘴里还在絮叨:"你这阵盘磕了个角,回去得重新打磨——窈窈?窈窈你听我说话没有?"
姜慕窈没接。
她的耳膜里嗡嗡作响,像有人在里头敲了一记闷钟。裴长风的脸在眼前晃,嘴巴一张一合,声音却隔了一层水似的,模糊不清。
她一把抓住裴长风的手腕。
"你听见了吗?"她声音发紧,指节用力到泛白。
"听见什么?"
"那个声音——传音——从秘境出口那边——"
裴长风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,茫然地挠头:"秘境出口?那边不就是在训弟子嘛,哪个长老……太微宫的?声音是挺大的,但我没注意听啊。"
姜慕窈松开手,没再说话。
他已经没在听了。而她听得清清楚楚。
那道传音还在继续。不是内容的重复,是声音本身——尾音微微上扬的习惯,咬字时轻顿的节奏,某些字句间若有若无的气音。这些东西刻在她骨血里,十年来不曾褪色半分。幼年时无数个夜晚,母亲哄她入睡,在阵法图纸旁低声哼唱,就是这样的声音。
怎么可能一样。
她母亲姜衍青,没落阵法世家最后的传人,十年前病逝于庆宜城旧宅。死时面容枯槁,灵力枯竭,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未能留下。姜慕窈亲手为母亲敛骨,亲手将灵位供入祠堂,亲手看着那缕残魂消散于长明灯前。
人死如灯灭。她比谁都清楚。
可那道声音不给她辨别的余地。它再一次响起,这次近了些,是训斥那名弟子的话尾——"……如此懈怠,太微宫要你何用。"
字字清冷,不近人情。
可正是这份不近人情里的某个音调,像一根极细的针,精准地扎进了她心口最柔软的地方。
姜慕窈的眼眶倏地烫了起来。
她咬住下唇,死死忍住。不能哭,大庭广众之下,在秘境出口、在数千考生面前,她不能失态。她是姜慕窈,朋友口中永远冷静自持的"窈总",不是六岁时跪在母亲床前哭到昏厥的小女孩。
她深吸一口气,抬手压了压眼角,顺着人流往秘境出口的方向挪。
人太多了。考生往外涌,家属往里挤,两股人流在出口处撞成一锅粥。姜慕窈个子不算矮,可在这堆修士里仍然被挤得踉踉跄跄。她侧身从两个高个子之间钻过去,终于看清了出口处的全貌。
灵光门旁,立着四五位太微宫的长辈级人物。为首的妇人约莫四十许岁模样,锦衣华服,发间簪着一支素银步摇,面容端丽而冷淡。她周身灵压沉稳,不怒自威,周遭弟子噤若寒蝉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太微宫掌门夫人,连音。
姜慕窈从前只在仙考金榜的留影石上见过她。画像里的连音眉目慈悲,含笑而立,一副超然物外的仙门主母气度。此刻真人当面前,才发现那慈悲不过是一层皮囊,骨子里是凉薄的。
"……阵法一途,非勤勉不能有成。"连音又开口了,语气比方才缓了些,却依旧高高在上,"你既入了太微宫门下,便该知晓门规森严。下去领罚。"
那名弟子叩首退下,连音微微侧身,与身旁之人说了句什么。
就是这一侧身。
姜慕窈终于正面看清了她的脸——和留影石上的画像相差无几,可五官的轮廓、眉骨的弧度、甚至下颌线的走向,都让姜慕窈浑身的血往头顶涌。
不是像母亲。是像。
母亲年轻时留下的那幅小像,和这张脸,重合度极高。唯一的区别是母亲眉间有一颗小痣,而连音没有。母亲的眼神温润如水,而连音的目光冷冽如霜。
姜慕窈的手开始发抖。
不是冷的。她从六岁起独自撑起一个家,替父亲挡心魔、替家族扛门楣,什么苦没吃过,不会因为冷就发抖。是那种——你明明知道某件事不可能,可你的身体比你的理智更诚实——那种发抖。
她死死攥住斗篷领口,指甲掐进掌心。
冷静。冷静。她在心里默念了三遍。
母亲已死。这世上声音相似之人何其多,或许只是巧合。修真界浩瀚,灵根血脉错综复杂,音色重合并非不可能。她不能因为一道声音就失了分寸。
可"巧合"二字,连她自己都说服不了。
因为那不只是一般的相似。那是连呼吸间隙都吻合的、连尾音上扬弧度都分毫不差的——一模一样。
雨不知什么时候又大了。豆大的雨点砸在石板上,溅起的水雾模糊了视线。姜慕窈站在人群中,衣摆早已湿透,贴在小腿上冰凉刺骨。她浑然不觉,只是盯着连音看,目光像要将那张脸刻进骨头里。
连音似乎有所感应,目光扫过来。
只是一扫,冷淡的、漫不经心的,扫过人群中的某一个点,甚至没有在姜慕窈身上停留。可就是这一扫,姜慕窈看见了她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是浅褐色的,清冷通透,像深秋的潭水。
母亲的眼睛是黑色的。温润的、柔和的、像浸了蜜的黑色的。
不一样。
姜慕窈的心猛地往下沉了沉,又往上提了提。不一样,可那眼神转动的方式、垂眸时睫毛轻颤的频率——
"窈窈!"裴长风终于挤过来,一把拉住她的胳膊,"你往那儿挤什么?太微宫的人你凑什么热闹?走啦走啦,灵锅店要排不上号了!"
姜慕窈被他拽得踉跄一步,回过神来。
她张了张嘴,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,半晌才发出声音:"……裴长风。"
"嗯?"
"太微宫掌门夫人,叫什么名字?"
裴长风一愣,随即露出"你消息是有多闭塞"的表情:"连音啊。太微宫掌门沈岱的道侣,连音夫人。修的是冰魄功法,据说性情清冷得很,连掌门都要让她三分。怎么了?你认识?"
"不认识。"
姜慕窈垂下眼,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。连音。连音。这个名字她在心里默念了两遍,像含着一颗酸涩的糖,化不开也咽不下。
她最后看了一眼秘境出口的方向。连音已经转身往回走了,随从撑起伞盖,将她整个人笼在阴影中。华服衣摆从石阶上拖过,沾了泥水,她眉头微蹙,抬手掸了掸。
这个动作——
姜慕窈蓦地闭上眼。
母亲生前最爱干净,衣摆沾了灰总要立刻掸去。她小时候觉得母亲这个习惯格外好看,还模仿过,被父亲笑了一整天。
记忆太清晰了,清晰到像刀刻在心上,十年了从未褪色。而现在,一个素未谋面的掌门夫人,用她母亲的声、她母亲的习惯,在这满城风雨里,轻描淡写地碾过她的心。
"走吧。"她睁开眼,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淡,"回去。"
裴长风狐疑地看了她一眼:"你眼睛怎么红了?"
"淋雨淋的。"
"……你阵法修到这个份上,连个挡雨的阵都懒得画?"
"懒得画。"
裴长风嘀咕了两句,没再追问。他不知道,姜慕窈此刻不是懒得画阵,而是不敢。她怕自己一抬手,灵力运转间手抖得控制不住,阵纹全盘崩散。
她攥着那块磕了角的阵盘,跟在裴长风身后往城南走。雨幕将整座城笼成灰蒙蒙一片,脚下的积水漫过鞋面,冰得人发麻。
她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,虚浮而沉重。
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——
如果那真是母亲的声音,母亲为什么还活着。
如果不是母亲的声音,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相似之人。
无论哪个答案,都让她心口钝痛。
她需要查清楚。太微宫是修真界第一仙门,连音是掌门夫人,想接近她无异于登天。可如果有一个突破口——
姜慕窈的脚步忽然顿住。
她想起方才连音转身离去时,随从队列最后面那个白衣少年的背影。踏剑而落、万人瞩目,却被簇拥在连音身侧——谢辞京。太微宫掌门养子,连音的养子。
如果能接近谢辞京……
雨声如鼓,敲在她心头。
她知道自己这个念头近乎荒唐。她与谢辞京毫无交集,一个是没落世家的阵法师,一个是修真顶流。可除了这条路,她想不出别的法子。
她低头看着掌心那块磕了角的阵盘,雨水顺着阵纹淌下来,凉意沁入指骨。
母亲,你在哪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