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慕窈站在雨里,脚底的水已经漫过了鞋面。
她没动。
裴长风走出几步回头发现人没跟上,又折回来,拿袖子胡乱挡了挡头顶的雨:"姜慕窈,你到底走不走?再站下去你那双鞋就废了——那可是灵蚕丝织的,三十灵石一双!"
"你什么时候对我鞋的价钱这么清楚了?"
"我随口一说的,你别转移话题。"裴长风凑近了看她,脸色变了变,"你真不对劲。眼睛红成这样,不是淋雨能淋出来的。"
姜慕窈别开脸。
雨顺着鬓角往下淌,凉意从头顶一直灌到脚底,她却觉得胸口烧着一团火,烧得她喉咙发干、眼眶发烫。那种感觉很难形容,像你在一个寻常雨天走在寻常路上,忽然听到一首很多年前就不再有人唱的歌。曲调一模一样,连转音处那个细微的停顿都不差分毫。可唱这首歌的人,已经死了十年。
"走吧。"她只说了这两个字。
裴长风张了张嘴,到底没再追问。他认识姜慕窈这么多年,知道她不是不肯说,是说了也没用。这姑娘骨子里有一股拧劲,天塌下来她先撑着,撑不住了也不喊疼,就那么硬扛。
两人沿着城南的石板路往回走。雨幕沉沉,街上行人稀少,偶尔有几辆灵车从身边驶过,溅起一片泥水。姜慕窈走得心不在焉,脑子里全是方才那道声音。
连音。连音。
她在心里把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地嚼,嚼得满嘴发苦。
母亲叫姜衍青,出身庆宜本土的阵法世家,生平从未踏出过庆宜城方圆百里。而连音是太微宫掌门夫人,常居清虚天上,与庆宜城隔着半个修真界。两个人,一个在泥里,一个在云端,能有什么交集?
可那声音——
姜慕窈攥紧了手里的阵盘。磕掉的那个角硌着掌心,隐隐作痛。她不是没想过"巧合"这个可能。修真界浩瀚万里,灵根血脉错综复杂,音色相似并非闻所未闻。可那不只是音色相似。那是咬字时轻顿的节奏、尾音微微上扬的习惯、字句间若有若无的气音——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凑在一起,构成了一个独一无二的"人"。
就像阵法。同样的阵纹,不同的排列就是不同的阵。她母亲的声音,就是一道独一无二的阵纹排列,她从六岁听到十六岁,不可能认错。
如果那真是母亲——
姜慕窈猛地掐断了这个念头。
不能想。现在不能想。她一旦想下去,就会控制不住自己,而她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冷静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,雨气灌进肺里,冰凉得像吞了一把碎冰。她抬头望向前方雨雾中模糊的城楼轮廓,强迫自己把思绪理清。
要查连音,就得接近太微宫。要接近太微宫,最快的一条路——
她的脑海里浮现出方才秘境出口那个白衣少年的背影。谢辞京。踏剑而落、万人簇拥,被随从队伍拢在连音身侧。他是连音的养子,如果有人能日常接近连音,他是最合适的人选。
可她与谢辞京没有任何交集。
姜慕窈在庆宜城的修士圈子里多少有些名气——阵法世家传人,仙考黑马,朋友口中的"窈总"。但这些名气放在谢辞京面前什么都不是。他是太微宫掌门养子,修真界裸分第一的剑道魁首,修真界顶流中的顶流。这种人身边不缺讨好者,不缺仰慕者,更不缺想方设法往上爬的人。她一个没落世家的阵法师凑上去,人家凭什么搭理她?
除非——她能找到一个让他无法拒绝的理由。
姜慕窈蹙眉想了片刻,忽然脚步一顿。
"裴长风。"
"啊?"
"谢辞京的阵法修为如何?"
裴长风被这个问题噎了一下:"谢辞京?他剑道天赋逆天,这个谁都知道。阵法嘛……听说他画符倒是不错,但阵法和画符是两码事。太微宫那帮剑修普遍不重视阵法,他应该也差不多。怎么了?"
姜慕窈没答。
她心里已经有了个模糊的念头。仙考刚结束,各峰弟子还未正式入册,这段时间考生与太微宫的师兄师姐们尚有往来之机。如果她以请教阵法为由接近谢辞京——
这个借口拙劣吗?拙劣。可她实在想不出更好的法子了。
回到客栈时已是黄昏。雨还在下,天色暗沉沉的,像被谁泼了一层灰墨。姜慕窈推门进去,苏云锦正坐在窗边翻一本灵植图鉴,听见动静抬头看了她一眼,眉头立刻皱起。
"你淋成这样——去哪了?我让灵锅店留了位子,你没去?"
"遇到点事,忘了。"
姜慕窈拧了拧衣摆的水,在桌边坐下。苏云锦是她在仙考期间结识的朋友,心思细腻,看人看事都通透得很。此刻那双眼睛在她脸上转了一圈,没有追问,只是起身倒了一杯热茶推到她手边。
"先喝口热的。"
姜慕窈捧着茶杯,指尖贪恋地汲取着杯壁的温度。热气氤氲上来,模糊了她的视线,她忽然觉得眼眶又开始发酸。
她低头喝了一口茶,压下那股酸涩。
"云锦,太微宫掌门夫人连音,你了解多少?"
苏云锦翻图鉴的手顿了顿,目光从书页上抬起来,带着一丝探究:"连音夫人?你怎么忽然问起她?"
"随便问问。"
苏云锦看了她一会儿,没有戳破这个"随便"。她合上图鉴,认真想了想:"连音夫人出身清虚天连氏旁支,修的是冰魄功法,性情清冷。嫁给掌门沈岱之后,膝下只有一个亲生幼子陈星齐,另外收养了一个养子——就是今年仙考的剑道魁首谢辞京。据说她对谢辞京不算亲近,更多是掌门的意思。"
"不算亲近",却收为养子。姜慕窈把这个细节默默记下。
"还有呢?"
"别的不太清楚。连音夫人很少在修真界露面,太微宫内务她也不怎么管。倒是她年轻时候的事——"苏云锦顿了顿,似乎在回忆什么,"我听师姐提过一嘴,说连音夫人早年间似乎与某个阵法世家有过往来,但具体是哪家,不清楚。"
姜慕窈的手指猛地收紧了杯壁。
阵法世家。
苏云锦察觉到她的异样,放下图鉴认真看她:"窈窈,你是不是有什么事?"
"没事。"姜慕窈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个不太成功的笑,"仙考完了,闲着无聊,打听打听太微宫的事。"
苏云锦显然不信,但也没有追问。她只是安静地看着姜慕窈,目光里带着一种"你不想说我就不问"的温柔。
姜慕窈最怕这种温柔。它像一只手,轻轻搭在你肩上,不用力,却让你知道有人在。而这种"有人在"的感觉,恰恰是她最难抵挡的。她习惯了独自扛着所有东西,习惯了把脆弱折叠起来塞进心底最深的角落。可每当有人温柔地靠近,那些被折叠的东西就会悄悄舒展,硌得她心口生疼。
"我真的没事。"她又说了一遍,声音比方才轻了些。
苏云锦叹了口气,没有再追问,起身去柜子里取了一条干毛巾递给她。
姜慕窈接过毛巾擦了擦头发,视线落在桌上那块磕了角的阵盘上。雨水已经把它浸透了,阵纹间蓄着细小的水珠,在昏黄的灯光下微微发亮。她伸手摸了摸那些阵纹,指腹感受到冰凉的触感,心头却涌上一股滚烫的东西。
她想起母亲教她画阵的那个夏天。
那时候她还小,够不着阵台,母亲就把她抱在膝上,握着她的手一笔一笔地描。母亲的手很暖,声音很轻,像三月的春风拂过水面。她画错了,母亲不骂她,只是笑着揉揉她的头说:"再试一次。窈窈画得比娘好。"
后来母亲病了。灵力一天天枯竭,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连抬手画阵的力气都没有了。姜慕窈守在床边,把阵图纸铺在被子上,一笔一笔地描给母亲看。母亲半阖着眼,唇角弯了弯,说:"好。"
那是母亲对她说的最后一个字。
隔天清晨,长明灯前的火苗跳了跳,灭了。
姜慕窈的眼泪终于没有忍住。
她低着头,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阵盘上,顺着阵纹的沟壑往下淌,无声无息。她咬着嘴唇,肩膀微微发抖,整个人蜷缩在椅子里,像一只淋了雨的幼鸟。
苏云锦没有说话。她走过来,从背后轻轻环住姜慕窈的肩膀,下巴抵在她肩头。没有安慰,没有追问,只是安静地抱着她,像一棵树为另一棵树挡住了风。
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。檐角的雨帘密密匝匝地坠下来,砸在石板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姜慕窈在苏云锦怀里哭了一会儿,哭得不多,却像把胸腔里积了十年的积水都倒出来了。她抬起手背擦了擦眼睛,吸了吸鼻子,声音带着鼻音,有些沙哑。
"云锦。"
"嗯。"
"我明天想去一趟灵草园。"
苏云锦微微挑眉。灵草园是仙考后考生们常去的地方,但姜慕窈向来不爱凑热闹,怎么忽然想去了?
她没有多问,只是点了点头:"我陪你。"
姜慕窈没说去灵草园的真正原因。她听说仙考结束后,太微宫的弟子们会在灵草园附近采买物资,为各峰新弟子的入册做准备。如果谢辞京也在——
她闭上眼,将眼角最后一滴泪碾碎在指间。
母亲,等我去找你。
不管你在哪里,不管这真相有多远,我都会找到你。
翌日天未亮,姜慕窈就醒了。雨停了,窗外灰蒙蒙的天光透进来,照着她微微浮肿的眼皮。她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,然后起身洗漱,换了一身干净的素色衣裳,把头发束得整整齐齐。
铜镜里的人看起来和往常一样:面容清冷,眉目沉静,嘴角微微抿着,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剑。
只有她自己知道,那柄剑的刃口已经卷了。
她对着镜子深吸一口气,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今日的计划:去灵草园,找到谢辞京,用请教阵法的借口接近他,打听连音的消息。
简单。直接。拙劣。
但她没有更好的选择了。
她推门出去时,苏云锦已经在楼下等着了,手里还拎着两包桂花糕。见她下来,递过一包:"吃点再走。"
姜慕窈接过来咬了一口,桂花馅是甜的,甜得她鼻子又有些发酸。她使劲嚼了嚼咽下去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。
"走吧。"
两人往灵草园方向走。庆宜城雨后的街道湿漉漉的,石板缝隙间冒出细小的青苔,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灵草混杂的清苦气息。街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,仙考放榜后,各地修士尚未散去,坊市里热闹得很。
走到灵草园门口时,姜慕窈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。
园门口人来人往,她踮起脚尖往里望了一眼,心跳倏地提了起来——
一个白衣身影正立在灵草园入口处的石阶上,手里捏着一卷宣纸,似在等人。那人侧身而立,剑眉星目,下颌线利落分明,周身气质散漫又张扬,像一柄没入鞘的剑,锋芒毕露。
谢辞京。
姜慕窈深吸一口气,攥了攥掌心。
她迈步上前,脚步不快不慢,脊背挺得笔直。苏云锦在身后疑惑地看了她一眼,她没有回头。
谢辞京似有所觉,偏过头来。那双眼睛很好看,却带着一种懒洋洋的审视,像猫科动物打量闯入领地的猎物。
姜慕窈走到他面前,停下。
"谢师兄。"
她的声音不大,清清淡淡的,像雨后石板上残留的一层薄水。
谢辞京微微挑眉,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,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。
"哦?"他拖长了尾音,带着几分玩味,"有何贵干?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