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话说得太顺了。顺到姜慕窈还没来得及组织措辞,谢辞京已经把话头递到了她嘴边。
她微怔了一瞬。
雨丝从檐角坠下来,在两人之间拉成一道薄薄的水帘。谢辞京就站在帘后,白衣被雨气洇湿了半边袖口,却浑然不觉似的,只用那双含笑的眼睛看着她。
像在等她接招。
姜慕窈心里转过几个念头。她本来的计划是循序渐进,先套近乎,再找机会打听连音。可谢辞京这个人不按常理出牌,她递出一个话头,他不仅接住了,还顺手把路给她铺好了——铺得太好,好到让她觉得不踏实。
"那就多谢谢师兄了。"她没有多客套,微微颔首,"天色不早,我先告辞。"
她转身走得干脆。
谢辞京站在原地,看着那道纤细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,斗篷被风吹得翻起一角,露出底下一截月白色的裙摆。
他没有叫住她。
雨声渐大,秘境出口处的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。裴长风从远处跑过来,手里举着一张符纸当伞,淋得像只落水狗。
"诶,谢老狗,你站这儿淋雨呢?刚才那个姑娘谁啊?我看着眼熟——那不是阵法峰那个姜慕窈吗?她找你干嘛?"
谢辞京收回目光,慢悠悠把衣袖上的水珠弹掉。
"请教问题。"
"请教问题?"裴长风一脸狐疑,"她一个阵法天才找你一个剑修请教什么问题?你懂阵法吗?"
谢辞京斜他一眼,没回答。
他当然不全懂。但姜慕窈不知道的是,他幼年被丢在太微宫藏经阁最底层长达三年,什么杂书都翻过,阵法基础虽然比不上专修之人,但眼力和直觉摆在那儿。何况她画的那张阵图纸,节点留白刻意得像在说"快来问我"。
他想起她走近时微微发紧的下颌线,想起她抬眸看他时装出来的镇定,想起她转身离开时那决绝的背影——分明是怕多待一秒就露出破绽。
谢辞京嘴角弯了弯。
有意思。
——
回到客栈,姜慕窈关上门,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下来。
掌心全是冷汗。
她把手覆在脸上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方才在谢辞京面前撑了那么久,后背的衣衫已经湿透了,分不清是雨还是汗。
她从怀里摸出一只旧锦囊。锦囊的绣工已经褪了色,边角磨损得起了毛边,里面装着一块碎了一角的传音玉简——那是母亲留给她的最后一样东西。
"娘……"
她把锦囊贴在额头上,闭着眼睛,声音很轻很轻。
秘境出口听到的那个声音,她没有记错。音色、咬字、尾音微微上扬的习惯,像极了母亲。可母亲早在她六岁那年就陨落了,尸骨都已入土。怎么可能还在太微宫?
除非……当年有什么她不知道的隐情。
她攥紧锦囊,指节泛白。
谢辞京是连音的养子。接近他,是眼下最稳妥的路。可谢辞京这个人——她捏了捏眉心——太敏锐了。今天那番对话,他看似散漫,实则每一句都在试探。她稍有不慎就会暴露真实意图。
"不能急。"她低声对自己说,"慢慢来。"
窗外雨声不歇,把庆宜城浇得朦胧一片。她将锦囊仔细收好,起身去桌边倒了杯冷茶,一口饮尽。茶水凉透,顺着喉咙滑下去,把翻涌的情绪压住了几分。
姜慕窈不知道的是,此时隔壁坊市另一间客栈里,有人比她更不平静。
——
谢辞京回到房间后,先换了身干衣裳,然后研墨铺纸,提笔写字。
他写的不是符箓,是诗。
"雨中忽见故人来,白衣独立石阶台。欲问心事深几许,眸光一转百花开。"
写完看了看,摇头。太直白,不够含蓄。揉掉。
重新铺纸。
"清冷如霜初照面,阵图半展暗香传。不辞千里寻君意,何惧风雨共长天。"
再看。还是不行。"寻君意"三个字显得太急切,失了风度。又揉掉。
第三张。
"秘境阶前雨未休,惊鸿一瞥惹心舟。莫道阵纹千万转,转不出她一回眸。"
谢辞京搁下笔,端详了片刻,唇角微微勾起。这首还行。意境有了,分寸也拿捏得当,既写出了今日相遇的感受,又暗含赞美,不露声色。
他满意地将诗笺夹进书册里,心情颇好地倒了杯茶。
然后开始写第二首。
"孤云本不爱停留,为逢清风过九州。阵法峰前谁驻足?白衣客在雨中楼。"
写完自我欣赏了一息,觉得"孤云"比喻不太贴切,改成了"孤剑"。又觉得"孤剑"太冷,改成"寒剑"。改完又觉得不如"孤剑"——
门"砰"地被推开了。
裴长风风风火火闯进来,手里还拎着两包酱肉,一进门就被地上的纸团绊了个趔趄。
"谢辞京你——"他低头看了一眼满地揉皱的宣纸,再看看桌上铺着的新诗笺,表情从震惊到无语只用了半息,"你写诗呢?"
"写诗。"谢辞京头也不抬,正在斟酌第四首的起句。
裴长风放下酱肉,弯腰捡起一个纸团展开看了一眼,念出声来:"'不辞千里寻君意'——你这是写给谁的?"
"你觉得呢?"
"……不会是今天那个姜慕窈吧?"
谢辞京终于抬起头,看他一眼,那眼神分明在说"你总算开窍了"。
裴长风倒吸一口凉气。
"谢老狗,你疯了吧?人家今天第一次找你说话!第一次!你就开始写情诗了?"
"谁说是情诗了?"谢辞京不紧不慢地吹干墨迹,"这是记录今日之事,抒发胸臆。修士诗词,本座一向信手拈来。"
"信手拈来写了一地?"
"推敲字句而已。"
裴长风看着他那一脸正经的骚包模样,深吸一口气,把纸团往桌上一丢:"行,你跟我说说,她找你到底什么事?"
谢辞京将今日的对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。当然,在他嘴里,事情是这样的——阵法世家传人姜慕窈,不顾风雨主动来找他请教问题,表面问阵法,实则打听他在太微宫的日常,临走时还恋恋不舍地多看了他一眼。
"你看,"他总结道,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天条,"她先找借口接近我,又试探我住在哪里、日常做什么。不是喜欢我是什么?"
裴长风沉默了三息。
"你有没有想过,人家可能真的只是请教阵法?"
"那她为什么要问太微宫布局?阵法峰和掌门府邸又不在一处。"谢辞京靠在椅背上,手指点着桌面,"她问的不是路,是人。"
"问的人是谁?"
谢辞京没有回答。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眼底笑意浅浅。
他不确定她在找谁,但有一点他很确定——姜慕窈接近他,是有目的的。只不过这个目的,他暂时不打算戳穿。
因为她来找他了。
不管缘由如何,她选的人是他。
这就够了。
"你不懂,"谢辞京放下茶杯,一袭白衣在烛光下明灭不定,笑意终于压不住了,"她这是爱惨我了。"
裴长风翻了个白眼,拎起酱肉转身就走。走到门口又回过头,一脸认真地丢下一句:"谢辞京,你但凡把写诗这劲头用在修炼上,剑道魁首都不用考。"
门合上,房间里重归安静。
谢辞京看了看桌上散落的诗笺,把它们一张张收好,叠得整整齐齐,夹进书册里。
窗外雨势渐小,庆宜城的夜色被水汽浸得柔软。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,一声一声,敲在潮湿的夜风里。
谢辞京坐在窗边,没有点灯。黑暗中,他的笑容慢慢收敛,露出底下一层极淡的、旁人看不到的神色。
姜慕窈。
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。
她走近他的时候,眼底分明藏着东西——不是喜欢,是执念。那种眼神他太熟悉了,因为他照镜子的时候,也是同样的眼神。
所以她图什么,他不急。反正明天夷丰坊市有灵草市集,他要去买朱砂。
如果她真的对他有意思——
总会再出现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