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一点十七分。
沈砺把第十三号公寓那摞泛黄卷宗往桌上一放,揉了揉干涩的眼睛。台灯的光圈里浮着细小的灰尘,像一个个悬而未决的问号。
第十三号公寓,鹤城北区一栋六层老楼,十二年前一场大火烧掉了顶层,后来又连着出过三起失踪案。失踪者都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——一个退休教师,一个快递员,一个做钟点工的妇女。警方查了三个月,一无所获。卷宗里最后一张现场照片,是那栋楼黑洞洞的单元门,像一张张开的嘴。
沈砺曾经是警校的学生,成绩不算顶好,但破案这门手艺,他打小就会。父亲走得早,母亲一个人拉扯他长大,家里最不缺的就是旧报纸和旧案卷。他十岁那年就在报纸角落里找到了第一桩“被人遗忘的案子”,从此着了魔。
后来他因为追查另一桩案子被学校劝退——那桩案子牵扯太深,深到他现在只在账本里用代号记着:第一案。
“查下去。”他把卷宗合上,自言自语,“总得有人记得。”
这句话他常对自己说。他开了个自媒体账号叫“悬案档案室”,粉丝不多,但胜在踏实。每解开一桩陈年旧案,他就把过程写成文章,从不编造,也从不煽情。有人骂他吃饱了撑的,也有人私信他“谢谢你记得那些人”。
窗外忽然暗了一下。
沈砺抬头,看见玻璃上掠过一道极淡的影子。不是鸟,也不是树影——那影子高得离谱,像一栋楼在夜空里缓缓移动。
他拉开窗帘。鹤城的夜空干净得出奇,星星密得像盐粒撒在黑布上。远处老城区方向,一栋看不清轮廓的高楼顶端,浮着一层若有若无的灰雾。雾里隐约有光,金色的,一闪,又一闪。
沈砺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,心跳不知为什么越来越快。
就在这时,桌角传来一声轻响。
他低头——桌面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张纸片。黑白的,边缘带着毛边,像从老式打印机里吐出来的。纸片正面印着一行细小的字:
弥留之塔邀请您参加第一轮试炼。
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:第十三号公寓,午夜场。
沈砺的第一反应是恶作剧。他抬头看门窗,都锁着,屋里也没有别人。他把纸片翻过来,背面是空的,只有一个编号:001347。
“弥留之塔……”他念出这个词,后颈莫名蹿起一阵凉意。
手机在这时候响了。
屏幕上跳出一条短信,发件号码是一串乱码:『试炼将于午夜零时开启,请持有入场券者准时抵塔。逾期未至者,视为放弃——也已没有资格。』
沈砺看了一眼时间:凌晨一点十九分。
“凌晨一点开什么塔。”他嘀咕着,但还是把那张黑白纸片收进了口袋。不知道为什么,他不想扔掉它,就像小时候捡到那本旧案卷时一样,直觉告诉他,这东西有大来头。
他又看了一眼窗外。那栋高楼顶端的金色光点还在,而且似乎更亮了。
沈砺关掉台灯,决定出门看看。他住的地方离老城区不远,骑车十五分钟的路。临出门前,他鬼使神差地把那摞第十三号公寓的卷宗也带上了——塞进背包里,拉链拉严。
他后来无数次回想起这个晚上,都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带上那摞卷宗。大概是他潜意识里早就知道:第一轮试炼的地点,就是第十三号公寓。
夜风很凉。自行车碾过空无一人的街道,轮胎发出沙沙的响声。沈砺骑了一段,忽然发现街灯一盏接一盏地暗了下去,像是有人沿着他前进的方向,把电闸一个个拉掉。
黑暗从四面八方漫上来,路灯的光晕只保住了最后几米。
他刹住车,前后看了一圈。身后是鹤城的夜市街口,前一刻还灯火通明,此刻却连招牌都熄了。整条街只剩下他,和前方那片雾蒙蒙的老城区。
沈砺攥紧了车把。他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地跳,一下,又一下,和远处那金色光点的闪烁保持着某种奇异的同步。
然后,雾里有人说话了。
“新来的?”那声音沙哑又寡淡,像钝刀子刮铁皮,“第一次进塔,别乱跑,跟着人群走。”
沈砺的后背瞬间绷紧。他循声望去,雾里站着一个佝偻的人影,看不清脸,只看见对方手里提着一盏忽明忽暗的白灯笼。
白灯笼在雾里晃了晃,那人影转身消失在黑暗里,只留下一句话,飘得很远:
“离午夜还有四十二分钟。你赶得上。”
沈砺咬着牙,把车一拐,冲进了那片雾。
自行车冲出雾的刹那,他眼前的景象整个变了。
不再是鹤城的老街区。面前是一扇巨大的、灰白色的门,门楣上刻着四个字——弥留之塔。门两侧站着几个和他一样神色恍惚的人,有穿工装的,有穿睡衣的,还有一个中年女人怀里抱着半袋没拆封的速冻饺子。
沈砺的瞳孔缩了缩。
就在门前那盏惨白的灯下,他看见母亲年轻时的一张照片——不,那不是照片。那是一个穿着白裙子的模糊身影,站在人群后面,一闪,就消失了。
沈砺揉了揉眼睛,再看,那里只有空气。
“入场券。”门边一个穿灰色制服的人面无表情地伸出手。
沈砺递上那张黑白纸片。灰衣人接过去,在灯下照了照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,说了一个字:
“进。”
沉重的门在身后合拢。沈砺站在弥留之塔的第一片夜色里,还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面对什么。他只知道,口袋里那本写满旧案卷的账本,忽然变得很沉,很沉。
时钟指向午夜十二点。
轮盘开始转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