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夜过得很煎熬。
沈砺到底没有开402的灯。他摸黑关上门,借着窗外漏进来的路灯光,把房间重新扫了一遍:单人床、木桌、台灯、衣柜。那截深色的布料还露在柜门外面,一动没动,像一块凝固的影子。
他深吸一口气,弯腰看向床底——空的。枕头底下——空的。书桌抽屉——只有一支没水的笔和几枚硬币。
但他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:房间的窗户,从里面反锁着,锁扣锈得发死,像是十几年没人动过。可之前他看到楼下那团“被扔下来的影子”时,窗帘分明是在风里摇晃的。
窗关得死紧,哪来的风?
沈砺把这个疑点记在心里,没有声张。他合衣躺在床上,右手始终藏在枕头下——那里放着他从警校带出来的一把折叠刀。
楼顶的脚步声断断续续响了大半夜,像有人在楼上拖着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,月光下、黑影里,来回地、缓慢地挪动。每响一声,沈砺脑子里就自动补全一个画面。
后半夜,声音忽然停了。
房间里静得可怕。沈砺睁着眼睛盯住天花板,忽然听见一种极细微的、摩擦般的声音——不是来自头顶,而是来自门的方向。
那声音很轻很轻,像是有人把耳朵贴在门板上,正透过锁孔,一点一点地往屋里听。
沈砺浑身寒毛一竖。他无声地翻身下床,赤着脚走到门边,透过锁孔往外看——
走廊里站着一个人形轮廓。昏暗的应急灯下,那人低垂着头,看不清脸,穿着件不合身的深色外套,像是从衣架上随手摘下来的。他一动不动地站在402门口,仿佛已经站了很久很久。
沈砺屏住呼吸。他的手指搭在门把上,犹豫了一瞬——然后他听见门外那个轮廓发出一个声音。
“咚、咚、咚。”三下,不紧不慢,像是礼貌的敲门。
沈砺没应声。
门外安静了几秒,然后那声音又响了,这次是从门框的缝隙里挤进来的,干瘪、沙哑,像被什么东西从喉咙里硬拖出来:
“402的住户……还在吗……”
沈砺的心跳声几乎盖过了外面的动静。他握紧了折叠刀,喉咙发紧,却一个字也没回。
“……不在吗……”门外的人影自言自语似的低喃,“没关系……灯还亮着……它总要回来关灯的……”
说完,那个轮廓慢慢转过身,一步一步,沿着走廊往回走。脚步声在安静的楼道里拖得很长,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楼梯口的方向。
沈砺在门后站了很久,直到确认外面真的没动静了,才无声地呼出一口气。
他刚转身,就听见窗外传来一声闷响——
像是重物落地。
他两步跨到窗边,借着路灯往下看。院子里那盏孤零零的路灯下,又多了个“人”。那人背对着他,站得笔直,从四楼往下看,正好能看见他头顶——雪白的,光滑的,一根头发都没有。
沈砺的胃里一阵翻涌。他攥紧窗帘,手背上青筋都跳了起来。因为他猛然想起:他刚才抬头往楼下看的瞬间,那个“人”也正慢慢地、慢慢地抬起头来——
四楼。
402的窗户。
两张没有表情的脸,隔着十几米的黑暗,在路灯的光里撞了一个满怀。
不。沈砺猛地后退一步,一把拽上窗帘。
不对。那人影抬头看的方向,不是402的窗户——而是更倒霉的一个地方。
楼下那盏路灯正对着的,是204的窗户。
而204,住着那个抱保温杯的马尾女人。
沈砺只在那一瞬间看清了一个细节:路灯下那个背对着他的“人”,右手垂在身侧,手里拎着一只白色的塑料袋。塑料袋里鼓鼓囊囊的,装着什么东西。
沈砺不知道那是什么,但他认得那种塑料袋的系法——那是菜市场的袋子,装着水果蔬菜的袋子,可那袋子的容量,恰好能装下一个孩子蜷缩起来的大小。
他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。
凌晨四点。整栋楼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。沈砺抱着膝盖坐在床上,眼睛盯着那扇衣柜门。他忽然想通了什么。
第一夜,“402的住户”之所以在午夜去敲402的门,问“还在吗”——是因为按照这栋楼的“规则”,住户必须在午夜前回到房间。他回来了,所以他“在”。
可那团路灯下的影子,手里却拎着一个“孩子大小的塑料袋”。
如果那个塑料袋里装着的,就是这栋楼里“早已死去的人”——那个被藏起来的孩子——那么这栋楼里真正住着的,又是谁?
沈砺的呼吸微窒。
他想起笔记本上那行歪扭的字:『它说让我别相信任何人写的东西,包括这张纸条。』
他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很久,最后从口袋里掏出那本随身带的旧账本,在扉页上写下了一行字:
『第十三号公寓,第一夜。402。灯亮着。有人拎着孩子大小的塑料袋走过。别信纸上的话。』
他合上账本,锁好,塞进贴身的衣兜里。
窗外,天边泛起一线灰白。
第一夜,就这样过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