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司瑾没有继续这个话题。
他合上文件，靠向椅背，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：“那你想要什么补偿？”
“补偿？”许桑宁以为自己听错了，“您是说……给我补偿？”
“是。”
“确定是补偿，不是赔偿？”她还是不敢信。
毕竟自己确实把上百万的项目搞黄了，公司要她赔钱都算合理，怎么反倒成了给她补偿？
裴司瑾眉梢微动，语气里多了一丝不耐：“你耳朵要是不好，建议去医院看看。”
“对不起对不起，我就是确认一下。”许桑宁赶紧摆手，脑子飞速转起来。
她小心地看了他一眼，试探道，“什么条件都可以提？”
裴司瑾点头。
“那我实习转——”
“除了转正、升职、加薪，”裴司瑾截断她的话，不紧不慢地补充，“其他都可以。”
许桑宁撇了撇嘴，小声嘟囔：“不是您说什么条件都可以的吗……”
“公司有公司的制度。”
裴司瑾声音没什么起伏，手指在扶手上轻叩了一下，“实习生转正规定在岗满三个月，你才来一个月。提前转正需要拿得出手的业绩和项目——这两项，你都没有。”
许桑宁认栽，点了点头：“行吧。”
他说得对，她确实没有资格。
她低头想了两秒，突然想到了。
“那我能要个手机吗？”她抬头问。
“手机？”
“我昨天应酬的时候手机摔坏了，摔得挺严重的，修的话估计又是一大笔钱。既然您说要补偿我，那我要一台手机，这个要求不过分吧？”
裴司瑾看了她一眼：“可以。”
许桑宁眼睛一亮，得寸进尺：“那我要某果最新款的Pro Max！”
裴司瑾没说话，静待她的下文。
“如果可以的话，”许桑宁竖起一根手指，小心翼翼地补充，“我希望是1TB的。”
“还有呢？”
“没了没了。”她赶紧摇头，头摇得像拨浪鼓，“就这一个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裴司瑾收回目光，重新翻开一份新的文件，“你先回去工作吧。”
许桑宁愣了一下：“回去……工作？”
“听不懂中文？”
“可是……”
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捏着的离职申请表，犹豫了一下，还是把那张纸放到了他桌角，
“裴总监，我搞砸了张总的项目，原以为公司会开除我。我想着，与其等你们来开除我，不如我自己主动辞职，这样找下一份工作的时候，履历也不至于太难看。”
裴司瑾垂眼扫了一下那张纸，只看了标题，甚至没伸手去拿。
“我什么时候说要开除你？”
许桑宁张了张嘴，不知道该怎么回。
“张总在酒里给你们动手脚，这件事已经处理了。”
裴司瑾的声音平静无波，“万华的合作标准里明令禁止向合作方人员劝酒及一切不当行为。项目终止跟你的工作能力无关，是张总违规在先。”
许桑宁怔在原地。
“至于你的王主管，”他顿了一下，钢笔在文件上划过一行批注，“擅自安排实习生陪酒，这件事我会处理。”
他说得云淡风轻，好像几百万的项目黄了、处理一个主管，都只是不值一提的小事。
可许桑宁站在那儿，心口却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酸涩。
从昨晚到现在，她一直绷着。
从被迫陪酒、被下药、被骂、被投诉、到被当众羞辱，她都没哭。
可此刻这个只见过两面却气场冷硬的男人，轻描淡写几句话，就把她堵在胸口的那口气给化了。
她咬住后槽牙，把眼里的酸意逼回去，好半天才憋出一句：“那这离职申请……”
“放着吧。”裴司瑾抬手示意她放在桌上，“新总监上任第一天就开除入职一个月的实习生，你觉得外面人会怎么想我？”
许桑宁嘴角抽了一下，差点笑出来。
“所以，”她试探着问，“我不用走了？”
裴司瑾淡淡瞥了她一眼：“你想走？”
“不想。”回答得飞快。
裴司瑾没再接话，低头继续看文件，这件事算是翻篇了。
许桑宁识趣地转身往门口走，手刚碰到门把手，背后又响起他的声音。
“许桑宁。”
“嗯？”她停住脚步回头。
裴司瑾没抬头，钢笔在纸页上沙沙地划过，声音轻飘飘地传过来，却字字清楚：“以后公司再有这样不正当的应酬，你可以直接提报拒绝！”
他翻了一页文件，补了一句：“我不希望我的员工连上班都在提心吊胆。”
许桑宁怔怔地点点头：“知道了，谢谢裴总监。”
-
此时，许桑宁回到工位时，林小果像只闻到了八卦气味的小松鼠，立刻凑过来：
“怎么样怎么样？新总监骂你了吗？罚钱了吗？让你走了吗？”
许桑宁摇头，还有点懵。
林小果瞪大眼睛：“都没？那他叫你去办公室做什么？！”
“他只说，让我好好工作。”
“没啦？”
“嗯。”
“那我觉得这个新来的总监好像也没有传闻中那么不近人情嘛。”
许桑宁低头看着桌上那张小纸条——“许桑宁，加油！22岁，冲！”——旁边那个歪歪扭扭的笑脸，此刻看起来竟然顺眼了许多。
“嗯，”她深吸一口气，把纸条重新压好，“可能确实还行。”
与此同时，三十三楼的总监办公室里，裴司瑾批完手头两份文件，抬腕看了一眼时间。
他拿起内线电话，拨了一个号码。
“陆淮，帮我订一部手机。”
“要某果最新款的折叠机Duo，星光白，2TB。”
电话那头顿了一下，随即传来恭敬的回答：“好的，裴总。”
挂了电话后，他目光落在桌角那张被冷落的离职申请表上。
申请人签名栏里，“许桑宁”三个字写得张牙舞爪，笔画末端还带了个小勾，像捺不住性子随手一甩。
他看了两秒，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。
随后拿起那张纸，随手丢进了碎纸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