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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

更新时间:2026-10-20 19:08:20

第二天中午。陆砚下了山。

山路两个时辰。他没骑驴。分宗那头老青驴还拴在场院上,得留着明天拉柴。

赶到镇上时,日头偏西。

陆砚没去学宫正门。

他绕到角门,递帖子。

帖子上写六个字:青石分宗,陆砚。

学宫山长孙国富,正在后堂吃茶。

听说人来了,他把茶盏搁下,笑了。

"让他进来。"

陆砚进门,拱手。

孙国富起身,客气,但没让他坐。

"陆道友啊,赵执事跟我打过招呼了。"

他绕着陆砚转半圈。

"撤并的事,你配合一下。你那个'待撤'的身份,回头我帮你问一句宗里,看能不能给你个外门行走的牌子。"

翻译过来就是——

你走,我给你盖个印。别闹。

陆砚没接这一句。

"孙山长,我今天来,是抄一份底册。"

"什么底册?"

"我那七个弟子的灵根测录。"

孙国富一愣。

"测录?他们六年前入宗籍的册录,就在宗里。"陆砚说,"我想抄一份,带走。"

"你带走做什么。"

"看得见,才知道往哪教。"

孙国富笑了。

"行行行。"他一挥袖子,"我让人去库房翻。"

他顿了顿。

"对了。今天学宫讲道。五年级,道心课。你要不要听一堂?"

"上回你说你教了六年,我挺想看看你怎么教的。"

他说完,自己先笑出了声。

陆砚把帖子收回袖子里。

"好。"

道心堂里挤了六十个弟子。

陆砚坐在最后一排,靠墙。

讲台上,罗先生捋着胡子,讲"立道心"。

今日的题,写在木牌上——

《我的道心》

头一个被叫起来的,是个穿锦袍的少年。他背得极熟:

"我之道心,在于三百年内结金丹,为青云宗争一口气,为天下开一条路。"

罗先生点头:"格局。"

"立得住。"

底下六个弟子跟着拍手。

第二个,第三个,都是这个调子。

陆砚靠在墙上,眼皮抬了抬。

第四个被叫起来。

一个瘦小的孩子,穿着旧袄,站在最后一排。学宫的弟子都认得他——两年前从青石坳送来的,寄住在姨母家。

他叫陈小满。

"念。"罗先生说。

陈小满把纸抖了抖。

"我的道心……是想回青石坳。"

堂里静了一下。

"坳里没人了。我奶一个人守着三间屋。"

"我想回去。至少让她不是一个人。"

念完,堂里"轰"地笑了。

罗先生皱眉,敲了敲戒尺。

"道心消极。重写。"

"道心要向上。你这叫什么?叫惦记灶台。"

笑声更响了。

陈小满把纸攥成一团,低着头坐下了。

最后一排,陆砚的手指在案面上敲了一下。

就一下。

下堂后,陆砚在廊下堵住了那个孩子。

"纸给我看看。"

陈小满犹豫了一下,把那张皱纸递过去。

满纸红叉。

末尾一行评语:心志不坚,难成大器。

陆砚把纸翻到背面。

他摸出随身那截石灰块,写了一行字,撕下来,递回去。

陈小满愣愣地看着那行字。

"你这篇,要是交到三年后问道大典的评卷长老手上,能拿头名。"

"不是因为你写得好。"

"是因为你说的是真话。"

陈小满捧着那张纸,嘴唇抖了两下。

"陆师……"

"回坳里的时候,替我看看你奶。"陆砚把手插回袖子,"还有,你表哥陈大河,昨天把人打了。"

"啊?"

"不是他先动手的。"

陆砚说完就走了。

陆砚走出七八步。

后头有人追上来,鞋底踩得很轻。

"陆师。"

陈小满站在廊柱后头,没敢往前。

"你咋知道。"

"锣一响,半条街都听见了。"

陈小满低下头。

"先动手的,是那个穿锦袍的。"

"他撕了我的字帖。"

"表哥一年来两回。来回走四个时辰的山路。"

"他就打了一拳。"

陆砚看着他。

"这事结了?"

"报了。"

"报哪儿。"

"宗里。"

陈小满的声音低下去。

"孙山长把状纸收上去了。"

"说小孩子打架,不用上报。"

"状纸上写的啥。"

"……写的是,青石坳的娃,打了学宫的弟子。"

陆砚没说话。

"字帖呢。"

"撕了。"

"捡回来。"

"捡回来干啥。"

"糊上。"陆砚说,"看得见字,才叫字帖。"

黄昏。学宫西院。

赵德明坐在案后,给他倒了杯茶。

"陆砚,你在青石守了六年,不容易。"

他绕了半天。

"宗里有个外门正式弟子的补录名额,今年刚好空出这么一个。"

"我帮你运作运作。"

他停了停。

"条件是——撤并的事,你配合。"

陆砚端起茶,喝了一口,放下。

"赵执事,转正的事,我谢你。"

"但撤并的事,我想问一个问题。"

"你说。"

"学宫现在的讲道堂,一堂多少人?"

"五十多个吧。"赵德明说,"有的堂六十。"

"照壁那边,还塞得下吗?"

"……暂时塞得下。"

"好。"陆砚说,"我那七个娃并过来,六十人的堂变六十七。"

"可学宫没有弟子舍。"

"这七个娃,要么每天走两个时辰山路,要么住堂。"

"住堂一年,灵石多少?"

赵德明的手指在茶盏上停了。

他没说话。

陆砚站起身。

"我不是不配合。"

"我是觉得,这事没那么简单。"

"给我三个月。这七个娃,三个月进不了全镇前三十,我主动走。"

"不用你赶。"

赵德明盯着他看了三息。

然后笑了。

"行。"

"三个月。你说的。"

"到时候别哭。"

回坳里的路上,天黑了。

钟灵在他脑子里打了个哈欠。

"三个月?"

"你一个废人,带七个废灵根。"

"进全镇前三十。"

"老夫劝你现在就收拾包袱。"

陆砚没停脚。

"你睡你的。"

"老夫睡不着。"哑嗓子翻了个身,"老夫跟着你,遭罪。"

殿里点着油灯。

灵脉枯了,灯里的灵气点不着,只能烧灯芯。

七个孩子一个没走。

陈大河蹲在门槛上。看见陆砚回来,他站起来,手在裤子上蹭了蹭。

"那个……镇上的人说,你被开除了?"

陆砚走进殿,把油灯往中间挪了挪。

"没有。"

"我还在。"

他拿起石灰块,走到碑前。

在那一个"路"字底下,又添了一行。

照见自己。

陈大河凑过来看。

"这啥课?"

"照见自己。"

陆砚在碑上画了七个小人,每个旁边留一片空白。

"今晚的作业。每人写一句话——你觉得自己最擅长什么。"

"写不出来,就写'不知道'。"

"明天我念给你们听。"

深夜。

七个孩子都睡了。陆砚一个人在灯下改。

翻到陈大河的本子。

最后一页写着:

我擅长打人。因为不打,别人就欺负我奶。

陆砚看了很久。

他在旁边写了一行。

打人不是本事。让人觉得不该欺负你奶,才是。

他合上本子。

抬头——

窗外,黑里,站着一个人。

不是学生。

不是坳里人。

一身没见过的暗纹长袍,手里捏着一枚玉简。玉简的光,照亮一张没有表情的脸。

那人抬起手。

玉简一亮。

拓印。

碑上那两个字,那一个"路"字,那一行"照见自己"——

被拓走了。

陆砚站起来,推门出去。

场子上空空的。

只有地上留了一截香。

燃了一半,青灰色。

陆砚弯腰捏起来,凑近闻了闻。

苦的。

镇上买不到这种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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