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中午。陆砚下了山。
山路两个时辰。他没骑驴。分宗那头老青驴还拴在场院上,得留着明天拉柴。
赶到镇上时,日头偏西。
陆砚没去学宫正门。
他绕到角门,递帖子。
帖子上写六个字:青石分宗,陆砚。
学宫山长孙国富,正在后堂吃茶。
听说人来了,他把茶盏搁下,笑了。
"让他进来。"
陆砚进门,拱手。
孙国富起身,客气,但没让他坐。
"陆道友啊,赵执事跟我打过招呼了。"
他绕着陆砚转半圈。
"撤并的事,你配合一下。你那个'待撤'的身份,回头我帮你问一句宗里,看能不能给你个外门行走的牌子。"
翻译过来就是——
你走,我给你盖个印。别闹。
陆砚没接这一句。
"孙山长,我今天来,是抄一份底册。"
"什么底册?"
"我那七个弟子的灵根测录。"
孙国富一愣。
"测录?他们六年前入宗籍的册录,就在宗里。"陆砚说,"我想抄一份,带走。"
"你带走做什么。"
"看得见,才知道往哪教。"
孙国富笑了。
"行行行。"他一挥袖子,"我让人去库房翻。"
他顿了顿。
"对了。今天学宫讲道。五年级,道心课。你要不要听一堂?"
"上回你说你教了六年,我挺想看看你怎么教的。"
他说完,自己先笑出了声。
陆砚把帖子收回袖子里。
"好。"
道心堂里挤了六十个弟子。
陆砚坐在最后一排,靠墙。
讲台上,罗先生捋着胡子,讲"立道心"。
今日的题,写在木牌上——
《我的道心》
头一个被叫起来的,是个穿锦袍的少年。他背得极熟:
"我之道心,在于三百年内结金丹,为青云宗争一口气,为天下开一条路。"
罗先生点头:"格局。"
"立得住。"
底下六个弟子跟着拍手。
第二个,第三个,都是这个调子。
陆砚靠在墙上,眼皮抬了抬。
第四个被叫起来。
一个瘦小的孩子,穿着旧袄,站在最后一排。学宫的弟子都认得他——两年前从青石坳送来的,寄住在姨母家。
他叫陈小满。
"念。"罗先生说。
陈小满把纸抖了抖。
"我的道心……是想回青石坳。"
堂里静了一下。
"坳里没人了。我奶一个人守着三间屋。"
"我想回去。至少让她不是一个人。"
念完,堂里"轰"地笑了。
罗先生皱眉,敲了敲戒尺。
"道心消极。重写。"
"道心要向上。你这叫什么?叫惦记灶台。"
笑声更响了。
陈小满把纸攥成一团,低着头坐下了。
最后一排,陆砚的手指在案面上敲了一下。
就一下。
下堂后,陆砚在廊下堵住了那个孩子。
"纸给我看看。"
陈小满犹豫了一下,把那张皱纸递过去。
满纸红叉。
末尾一行评语:心志不坚,难成大器。
陆砚把纸翻到背面。
他摸出随身那截石灰块,写了一行字,撕下来,递回去。
陈小满愣愣地看着那行字。
"你这篇,要是交到三年后问道大典的评卷长老手上,能拿头名。"
"不是因为你写得好。"
"是因为你说的是真话。"
陈小满捧着那张纸,嘴唇抖了两下。
"陆师……"
"回坳里的时候,替我看看你奶。"陆砚把手插回袖子,"还有,你表哥陈大河,昨天把人打了。"
"啊?"
"不是他先动手的。"
陆砚说完就走了。
陆砚走出七八步。
后头有人追上来,鞋底踩得很轻。
"陆师。"
陈小满站在廊柱后头,没敢往前。
"你咋知道。"
"锣一响,半条街都听见了。"
陈小满低下头。
"先动手的,是那个穿锦袍的。"
"他撕了我的字帖。"
"表哥一年来两回。来回走四个时辰的山路。"
"他就打了一拳。"
陆砚看着他。
"这事结了?"
"报了。"
"报哪儿。"
"宗里。"
陈小满的声音低下去。
"孙山长把状纸收上去了。"
"说小孩子打架,不用上报。"
"状纸上写的啥。"
"……写的是,青石坳的娃,打了学宫的弟子。"
陆砚没说话。
"字帖呢。"
"撕了。"
"捡回来。"
"捡回来干啥。"
"糊上。"陆砚说,"看得见字,才叫字帖。"
黄昏。学宫西院。
赵德明坐在案后,给他倒了杯茶。
"陆砚,你在青石守了六年,不容易。"
他绕了半天。
"宗里有个外门正式弟子的补录名额,今年刚好空出这么一个。"
"我帮你运作运作。"
他停了停。
"条件是——撤并的事,你配合。"
陆砚端起茶,喝了一口,放下。
"赵执事,转正的事,我谢你。"
"但撤并的事,我想问一个问题。"
"你说。"
"学宫现在的讲道堂,一堂多少人?"
"五十多个吧。"赵德明说,"有的堂六十。"
"照壁那边,还塞得下吗?"
"……暂时塞得下。"
"好。"陆砚说,"我那七个娃并过来,六十人的堂变六十七。"
"可学宫没有弟子舍。"
"这七个娃,要么每天走两个时辰山路,要么住堂。"
"住堂一年,灵石多少?"
赵德明的手指在茶盏上停了。
他没说话。
陆砚站起身。
"我不是不配合。"
"我是觉得,这事没那么简单。"
"给我三个月。这七个娃,三个月进不了全镇前三十,我主动走。"
"不用你赶。"
赵德明盯着他看了三息。
然后笑了。
"行。"
"三个月。你说的。"
"到时候别哭。"
回坳里的路上,天黑了。
钟灵在他脑子里打了个哈欠。
"三个月?"
"你一个废人,带七个废灵根。"
"进全镇前三十。"
"老夫劝你现在就收拾包袱。"
陆砚没停脚。
"你睡你的。"
"老夫睡不着。"哑嗓子翻了个身,"老夫跟着你,遭罪。"
殿里点着油灯。
灵脉枯了,灯里的灵气点不着,只能烧灯芯。
七个孩子一个没走。
陈大河蹲在门槛上。看见陆砚回来,他站起来,手在裤子上蹭了蹭。
"那个……镇上的人说,你被开除了?"
陆砚走进殿,把油灯往中间挪了挪。
"没有。"
"我还在。"
他拿起石灰块,走到碑前。
在那一个"路"字底下,又添了一行。
照见自己。
陈大河凑过来看。
"这啥课?"
"照见自己。"
陆砚在碑上画了七个小人,每个旁边留一片空白。
"今晚的作业。每人写一句话——你觉得自己最擅长什么。"
"写不出来,就写'不知道'。"
"明天我念给你们听。"
深夜。
七个孩子都睡了。陆砚一个人在灯下改。
翻到陈大河的本子。
最后一页写着:
我擅长打人。因为不打,别人就欺负我奶。
陆砚看了很久。
他在旁边写了一行。
打人不是本事。让人觉得不该欺负你奶,才是。
他合上本子。
抬头——
窗外,黑里,站着一个人。
不是学生。
不是坳里人。
一身没见过的暗纹长袍,手里捏着一枚玉简。玉简的光,照亮一张没有表情的脸。
那人抬起手。
玉简一亮。
拓印。
碑上那两个字,那一个"路"字,那一行"照见自己"——
被拓走了。
陆砚站起来,推门出去。
场子上空空的。
只有地上留了一截香。
燃了一半,青灰色。
陆砚弯腰捏起来,凑近闻了闻。
苦的。
镇上买不到这种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