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陆砚没提昨夜的事。
照常敲钟。
"当——当——"
七个孩子站到场上,排成一排。
"今日不上课。"陆砚从袖子里掏出七张纸,"做一件事。"
每人一张。
纸上写着不一样的东西。
陈大河那张:绕场跑十圈。计时。
小芬那张:对着老槐念一遍《清心经》。录进玉简。
两个大孩子那张:解这幅阵图。
三个小的那张:画一幅画。题目——我的家。
七个孩子全懵了。
陈大河把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。
"陆师,这……不算上课吧?"
"算考。"
陆砚把一炷香点着,插在土里。
"不考你们学过的。"
"考你们没被看见的。"
第一炷香拜下去。
陈大河绕着场子跑。
头三圈他还叉着腰跑,第七圈开始喘,第九圈腿一软,差点栽。第十拳冲到香前,他一屁股坐在地上。
陆砚低头看香。
香才烧了三分之一。
十二岁。泥地。十圈。
陆砚在心里算了一遍。这成绩,扔到宗里锻体堂,教习得抢。
陈大河抹了把汗,抬头看他。
"陆师,多少算好?"
"你不用管多少算好。"陆砚说,"你只管记着——你比你自己想得快。"
第二张纸。
小芬抱着玉简,站在老槐底下。她张了张嘴,又闭上。
"念。"陆砚说。
"我……我……"
"树不会笑你。"
小芬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她低下头,对着树干,念了起来。
一开始磕磕巴巴。念到后半段,声音顺了。
念完,陆砚把玉简里的声音放出来。
清亮,干净,一个字都没打结。
小芬瞪大了眼。
"我……我好像不结巴了?"
陆砚蹲下来,跟她平视。
"你不是结巴。"
"你是怕人。"
"树不会笑你。往后你先对着树念。"
小芬的嘴唇动了动。
抱着玉简,退到一边,谁叫都不撒手。
第三张纸。
两个大孩子蹲在地上解阵图。
一个弟子卡在第三笔,笔尖悬着,落不下去。另一个蹲了半天,忽然拿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个圈,又画了个方,把整个阵绕进去了。
歪的。
但通了。
陆砚站在他后头看那幅泥图。
"你叫什么名字?"
"周……周朔。"
陆砚看了他三息。
那孩子胸口的线,是折的。别人从头到尾一条直线,他的是折了个直角,硬生生拐过去。
"你记着。"陆砚说,"别人练剑,你不练剑。"
"你走阵道。"
周朔愣住:"我爹说我笨。剑都握不住。"
"剑你握不住,是因为那东西本来就不该你握。"
第四张纸。
三个小学生趴在地上画画。
一头老黄牛。一座山。一间殿。
陆砚把三张画收起来,翻过来,看了看背面。
"从今天起,你们三个每周多上一节画符课。"
最小的那个抬头:"画符是什么?"
"就是用笔,让一张纸动起来。"
小孩的眼睛亮了。
日头爬到头顶。
陈大河擦着汗走过来,第一次没翻白眼。
"陆师,你到底搞什么。"
陆砚把七张纸叠好。
"我在给你们找路。"
钟灵在他脑子里阴阳了一句。
"找路?"哑嗓子哼了一声,"你连自己的路都没有。"
"你闭嘴。"
"老夫只有钟。"
上午十点,场子外头来了人。
陈大河的奶奶拄着拐,一步一顿地走进来。
她不谢人。
她张嘴就骂。
"你让我孙儿跑?他筋骨要是跑坏了,谁赔?"
"你一个守宗待撤的,教不好书就罢了,还折腾娃?"
后头跟着又来了四五个家长。
有的自己来的。有的,是被学宫的人捎了个话——
"那个守宗人不务正业。"
陆砚站在场上,七个孩子站在他身后。
他没解释他在测什么。
他只说了三句话。
"第一句。这七个娃,在我眼里不是废灵根。"
场上安静下来。
"第二句。陈大河的奶奶,您孙儿跑十圈用的那个时间,宗里锻体堂的教习看见了,会来抢人。"
陈大河的奶奶拄拐的手,抖了一下。
"第三句。你们可以不信我。"
陆砚顿住。
"给我一个月。一个月后没变化,我走。"
"但要是有了变化——"
"你们得给我赔个礼。"
家长们面面相觑。
有个人小声嘀咕了句什么,没人接。
陈大河的奶奶沉默得最久。
她把拐杖往地上一顿。
"一个月。就一个月。"
她转身走了两步。
又回头。
"……跑完十圈,他腿疼不疼?"
陆砚说:"不疼。他筋骨比谁都稳。"
奶奶哼了一声。
走了。
下午,陆砚下山买石灰块和灯油。
路过镇口茶馆,他停了脚。
靠窗那张桌上,坐着赵德明。
对面那个人,一身暗纹长袍。
陆砚认得那身袍子。
他没进去。他站在窗下的墙根,把石灰块往袖子里塞了塞。
里头的说话声,一句一句飘出来。
"……底下那条残脉,再拖就凉了。"
"……别院那边催了两回。"
"……那个守宗的有点麻烦,不肯走。"
"……不急。三个月。到时候他自己滚。"
陆砚把袖子理好。
转身走了。
回到坳里,天刚擦黑。
殿门开着。
他明明锁了。
陆砚走进去。
传道碑倒在地上。
裂成两半。
刻着"青云"那两个大字,崩了。
他昨天写的那个"路",也被凿掉了一块。
他的教案散了一地。撕碎的那几页,被人踩进了泥水里。
七个孩子站在殿外,没人敢进。
陈大河的拳头攥着,眼眶红了。
"陆师……是不是我奶奶闹,他们才……"
陆砚走进殿里。
他把撕烂的纸一张一张捡起来,抖掉泥,叠齐。
他没生气。
他笑了。
陈大河愣住了。
"陆师,你笑什么?"
陆砚把纸夹好,抬手拍了拍灰。
"他们砸碑。"
"说明他们怕了。"
他走出殿,站在场子上,抬头看那口钟。
锈红的钟身,裂缝里那点极淡的光,一闪,没了。
"大河。"
"嗯?"
"你跑得快。可跑步只能跑过人。"
他转过头,看着七个孩子。
"想让人不敢欺负你奶——"
"你们得让那些人,看见你们值钱。"
当晚。
油灯下,陆砚把七个孩子的测试结果,写成一份文书。
三页。
第一页写根骨。
第二页写路。
第三页写——
青石分宗若撤,这七个娃,会怎么样。
他把文书折好,塞进贴身的衣袋。
钟灵醒了。
"你要送到哪去?"
"宗里。"
"送不到。"哑嗓子顿了顿,"外门执事那一关,你过不去。"
陆砚把灯芯挑亮了些。
"那就绕过去。"
三日后。
宗里来了一个人。
不是来查撤并的。
那人一身执法堂的黑袍,进门第一句就问:
"陆砚?"
"有人举告你,私授邪术。"
陆砚接过那张举告状。
落款上的印,他认得。
青云学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