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石分宗的石殿里,坐了个黑袍人。
辰时坐到现在。桌上摊着一张纸,他一动没动。
赵德明站在旁边,腰弯着,声音也跟着弯。
"陆砚,魏执令等你半天了。"
陆砚进门,手里拎着那根骨杖。杖身上缠着三道铁丝。
他把骨杖靠在门框外,没往里带。
"魏执令。"
黑袍人抬头。四十来岁,脸瘦,眼睛不瘦。
"有人告你。"
他把那张纸往前推了半寸。
"私授邪术。七个孩子。"
赵德明赶紧补一句:"学宫那边也送了份誊抄,两份一模一样。"
殿门口还站着一个人。青布长衫,袖口绣一道细白边——学宫的执书先生,姓霍。
他没进来,就站在门槛外头看。
陆砚低头看了看那张纸。
"纸不错。"
魏衡的眉毛动了一下。
"你说什么?"
"我说纸不错。"陆砚拖过一张凳子坐下,"上头写着哪天教的、教的什么、几个孩子、什么时辰。记这么细,写字的人在我墙外蹲了三天。"
赵德明的脸僵了半寸。
"陆守宗慎言,这状纸是学宫递的。"
"我没说是谁蹲的。"陆砚说,"你急什么。"
门槛外那位执书先生低声咳了一下。
魏衡没看赵德明。他盯着陆砚。
"你不辩?"
"我不辩。"
"那就是认。"
"我也没说认。"陆砚从怀里掏出三页纸,摊在桌上。
纸是黄的,边角卷着,抄得很慢,一笔一笔。
魏衡的手指停在第一行。
"《青石分宗授业旧例》。"
"第三条。"陆砚说,"'凡分宗守宗人,得就本宗山场子弟授课,不必上禀。'"
魏衡往下看。
"第七条,'授课不取资,以清修为凭。'"
"第九条,'所授子弟,宗籍在分宗,不在总宗。'"
魏衡的手指离开纸面。
"三百年前的规矩。"
"是。"
"现在的宗规,不看三百年前的规矩。"
"现在宗规第一卷,第十四条。"陆砚抬了抬下巴,"'分宗旧例,不与新规相抵触者,仍旧行之。'你手边就有。"
殿里安静了一息。
赵德明笑了一声:"陆守宗这三页纸,谁知道是不是昨晚上自己抄的。"
"纸上有印。"
陆砚把最后一页翻过来。
页脚一个朱印,红得发暗,边角磨秃了。
"青石宗印。赵执事,这印在你库里锁着。"
赵德明不说话了。
魏衡伸手,从袖子里抽出一卷册子。他翻开,翻到第十四条。
他看着那一行字,看了很久。
门槛外那位执书先生,往前挪了半步,又退了回去。
"规矩上,你没罪。"魏衡合上册子。
"但规矩只问你教得对不对。"他抬起眼,"我进来,是问别的事。"
"你问。"
"七个孩子,这几天全变了样。”魏衡的眼神落到院子里,"一个哑的会说话,一个被亲爹说笨的解了阵图。这不是教。这是邪术附体。"
"你要验,就验。"
陆砚站起来。膝盖响了一声。
"起身太快,眼花。"
【叮——】
钟灵的声音钻进他耳朵。
【鉴灵瞳已开。友情提示:对面这位筑基三层,你炼气二层,差了整整一个大境界。要不要我帮你算算你几招之内躺下?】
"闭嘴。"
魏衡的脸沉了:"你说什么?"
"我说别等了。"陆砚冲院长扬了扬下巴,"七个,都在场。你一个一个验。"
院子里,七个孩子早排好了队。
陈大河站最前头,手里攥着个布包。周朔缩在他后头。小芬最矮,两只手绞着衣角。
郑小武牵着栓子,站队尾。
栓子抬头看了陆砚一眼。脸上没表情,眼睛很亮。
那队形,跟食堂打饭一模一样。
魏衡走出殿门。
他捏了个手诀,指尖浮出一点白。
这是宗门验附体的老法子。邪术寄生在人身上,会留一根外来的线头,一验就跳。
白点落在陈大河胸口。
没动。
落到周朔胸口。
没动。
落到小芬胸口。
小芬抖了一下,嘴唇抿得死紧,一声没出。
白点没动。
一个。两个。三个。
魏衡的手指越走越慢。
赵德明额头上开始冒汗。
白点落在柳芽身上,没动。落在赵石头身上,没动。
落在郑小武胸口。
陆砚的瞳孔缩了。
他这双眼睛,十年来头一回看得这么清——
郑小武胸口那根线,断过。断口被人接了回来。接口那一小截,亮得刺眼。
而那一小截的颜色,他今天早上见过。
就在这院子里。另一个孩子身上。
一模一样。
他的手在袖子里握成拳,又松开。
他没说话。
魏衡收了手诀。
"七个,干净。"他的脸色很难看。不是恼,是被人拿走了什么。
"身上一根外线都没有。"
院子里鸦雀无声。
陈大河把布包往怀里一塞,挺了挺胸。
门槛外那位执书先生,脸色一寸一寸地白下去。
"邪术,查无实据。"
魏衡把状纸折起来,塞进袖子。
赵德明长长出了口气。
"那陆守宗,恭喜……"
"你先别恭喜。"魏衡打断他。
他从袖子里又掏出一本簿子,拍在桌上。
簿子摊开。
第一行:陈大河。第二行:周朔。第三行:小芬。
七行名字,一个不缺。
"今天起,这七个孩子,宗里登记在册。"
陆砚没动。
"登记是好事。"
"是好事。"魏衡说,"可授业者那一栏,写的不是你。"
陆砚低头看。
第八行空着,旁边四个字:授业者——
后面的名字,被人用笔涂黑了。
墨还没干。
魏衡把簿子合上,收了回去。
"所以今天我来,不是问邪术。"
他站起身,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。
"第三天我来。你最好先想清楚一件事——"
"你手上这几页东西,是谁教你的。"
黑袍人走了。
赵德明跟出去,走到门槛又回头,低声丢下一句:
"陆守宗,你也别怪我。有人要这片地方。"
院子空了。七个孩子围过来。
"师父,咱赢了?"陈大河问。
"没赢。"陆砚说。
他站在原地,看着那本簿子被带走的方向。
"大河。"
"哎?"
"把那口钟擦干净。"
"擦钟干啥?"
陆砚转过身。
"三天后有人来看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