灶房的火没生起来。
陈大河拎着米袋站在门口。袋子卷成一团,瘪的。
"师父,仓底就剩半袋糙米。"
"够几天。"
"明天。"
陆砚坐在石阶上,正往骨杖上缠第四道铁丝。铁丝是冷的,他缠得很慢。
"周朔呢。"
"去问粮了。"陈大河鼻子一哼,"管仓的说,月粮走总宗拨付,得赵执事签押才能出库。"
"他签了没有。"
"一个字没签。"
"人在哪。"
"在值房算账。"陈大河顿了顿,"师父,我站着等的。"
"我知道。"陆砚把铁丝收了口,往袖口一别,"你要跪了,我回来就打你。"
他站起来。膝盖响了一声。
值房里,赵德明正在拨算盘。
三只木箱码在墙角,封条是新糊的。桌上砚台底下压着一张纸,露着一个角。
陆砚进门没敲门,拖了张凳子坐下。
"赵执事,来核印。"
赵德明的算盘停了半拍。
"核什么印。"
"宗印。"陆砚说,"旧例,守宗人每季核一次印——看印有没有磨损,有没有被拿去盖不该盖的东西。"
"没到时候。"
"到时候了。上季三月十七,今天四月十九。误了两天。"
"……印在我库里锁着,好好的。"
"锁着才好。"陆砚说,"锁着的印,开过几次,簿子上都记着。我看簿子。"
赵德明把算盘往前一推。
"你一个弃徒,也配——"
"赵执事。"陆砚说,"我核印,不是因为我是弃徒。是因为我今天还挂着守宗人这三个字。"
"明天这三个字你收回去,我扭头就走。"
赵德明盯着他,盯了三息。
他起身,开了里间的木柜。锁响了三下。
印盒端出来,放在桌上。旁边一本簿子,封皮起了毛。
【叮。】
钟灵的声音从骨杖那头钻进来,带着点刚睡醒的黏。
【印盒盖上落了层灰。锁眼是干净的。】
【盒子不常动,锁常开。】
陆砚翻开簿子,一页一页往下看。
去年三次,今年两次。都是赵德明领去盖田契、盖学籍。
翻到最后一条。
四月十五。
领用人那栏空着。经办人那栏是赵德明的字。
他手指按住那一行。
签押处不是名字,是一枚小印。
铜的,比拇指小一圈。印得很浅,边上一半磨掉了。
剩下那半边,认得出一个字。
"别。"
算盘从桌沿滑下去,珠子散了一地。
赵德明弯腰去捡,手在抖。
"这、这条不是我——"
"经办人是你。"
"我是照上头的意思!"
"上头是谁。"
赵德明张了张嘴,没出声。
陆砚把簿子合上,捏在手里。
然后他伸手,把印盒端了起来。
"你干什么!"
"宗印归分宗。"陆砚说,"分宗归我管。执事管库,不管印。"
"印一直搁在我库里!"
"一直搁在你库里,不等于搁着就是你的。"
赵德明扑上来抢。陆砚侧了半步,把印盒换到另一只手上。
他没使劲,赵德明自己撞在桌角上,疼得蹲下去了。
门口站着两个人。押粮的差役,来催签押的,不知道站了多久。
老周拎着空扁担,喉头动了一下。
"赵执事。"陆砚在桌边坐下,抽过一张白纸,拿起赵德明的笔,"借你的纸。"
他写得不快。一笔一笔。
陈大河。周朔。李芬。柳芽。郑小武。赵石头。栓子。
七张,七个名字。
授业者那栏,他填的是两个字。
陆砚。
印盒开了。朱泥还是湿的。
七张纸,七个印。
他又写了一张:领粮。
盖上。
"老周。"
"哎。"老周应得很快。
"拿去开仓。谁拦你,让他来值房找赵执事。"
老周把纸捏在手里,捏得死紧,好像怕谁反悔。他看了赵德明一眼,那一眼跟以前不一样。
赵德明蹲在地上,一粒一粒捡算盘珠子。他捡得很慢。
出值房的时候,日头刚过房脊。
陈大河扛着满袋米从前头跑回来,跑到一半刹住,憋着气喊:
"师父!仓开了!"
后头跟着六个孩子。最小的那个被郑小武牵着,跑得最慢,一步没落。
陆砚没应声。
他站在院子当中,想起魏衡走时那句话。
"你手上这几页东西,是谁教你的。"
三页纸的底本,不是他抄的。
六年前他出内门那天,包袱里多了一叠旧档抄本。压在最底下,卷着边。
他到今天,也没见过塞纸的人。
陆砚往场院西头走。
那块被砸的碑还歪在土里,半截埋着。
他蹲下来。
碑面的字砸得认不全了。他绕到背面。
背面原有一行小字。
上山头一年他就见过。那会儿他认不全。
现在他认得了——字没了。
不是砸掉的。
砸是乱的,深一块浅一块。
背面这一道,平,直,一寸宽,一刀到底。
有人先把那行字抄走,再把它刮了。
陆砚伸手抹了一把。
指腹上一层灰,浅灰色,细得像香灰。
他把手指凑到鼻子底下。
苦的。
场院里没风。他站起来,转头叫住陈大河。
"昨天晚上,谁来过场院。"
陈大河挠了挠头。
"我起夜的时候看见有灯。"
"几个人。"
"一个。"
"什么样。"
"看不着脸。"陈大河说,"他挑的灯笼不亮,就一点。"
陆砚没再问。
他把指头那点灰,蹭在骨杖的铁丝上。
风一吹,四道缠口都干干净净。
陈大河凑过来,伸脖子看那道刮痕。
"师父,那刮掉的是啥?"
"一条路。"
"谁会去刮一条路?"
陆砚没答。
他把骨杖往地上一顿。
后天,就是第三天。
那个人的灯笼不亮,可他抄字的时候,手很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