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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章

更新时间:2026-10-20 19:08:20

灶房的火没生起来。

陈大河拎着米袋站在门口。袋子卷成一团,瘪的。

"师父,仓底就剩半袋糙米。"

"够几天。"

"明天。"

陆砚坐在石阶上,正往骨杖上缠第四道铁丝。铁丝是冷的,他缠得很慢。

"周朔呢。"

"去问粮了。"陈大河鼻子一哼,"管仓的说,月粮走总宗拨付,得赵执事签押才能出库。"

"他签了没有。"

"一个字没签。"

"人在哪。"

"在值房算账。"陈大河顿了顿,"师父,我站着等的。"

"我知道。"陆砚把铁丝收了口,往袖口一别,"你要跪了,我回来就打你。"

他站起来。膝盖响了一声。

值房里,赵德明正在拨算盘。

三只木箱码在墙角,封条是新糊的。桌上砚台底下压着一张纸,露着一个角。

陆砚进门没敲门,拖了张凳子坐下。

"赵执事,来核印。"

赵德明的算盘停了半拍。

"核什么印。"

"宗印。"陆砚说,"旧例,守宗人每季核一次印——看印有没有磨损,有没有被拿去盖不该盖的东西。"

"没到时候。"

"到时候了。上季三月十七,今天四月十九。误了两天。"

"……印在我库里锁着,好好的。"

"锁着才好。"陆砚说,"锁着的印,开过几次,簿子上都记着。我看簿子。"

赵德明把算盘往前一推。

"你一个弃徒,也配——"

"赵执事。"陆砚说,"我核印,不是因为我是弃徒。是因为我今天还挂着守宗人这三个字。"

"明天这三个字你收回去,我扭头就走。"

赵德明盯着他,盯了三息。

他起身,开了里间的木柜。锁响了三下。

印盒端出来,放在桌上。旁边一本簿子,封皮起了毛。

【叮。】

钟灵的声音从骨杖那头钻进来,带着点刚睡醒的黏。

【印盒盖上落了层灰。锁眼是干净的。】

【盒子不常动,锁常开。】

陆砚翻开簿子,一页一页往下看。

去年三次,今年两次。都是赵德明领去盖田契、盖学籍。

翻到最后一条。

四月十五。

领用人那栏空着。经办人那栏是赵德明的字。

他手指按住那一行。

签押处不是名字,是一枚小印。

铜的,比拇指小一圈。印得很浅,边上一半磨掉了。

剩下那半边,认得出一个字。

"别。"

算盘从桌沿滑下去,珠子散了一地。

赵德明弯腰去捡,手在抖。

"这、这条不是我——"

"经办人是你。"

"我是照上头的意思!"

"上头是谁。"

赵德明张了张嘴,没出声。

陆砚把簿子合上,捏在手里。

然后他伸手,把印盒端了起来。

"你干什么!"

"宗印归分宗。"陆砚说,"分宗归我管。执事管库,不管印。"

"印一直搁在我库里!"

"一直搁在你库里,不等于搁着就是你的。"

赵德明扑上来抢。陆砚侧了半步,把印盒换到另一只手上。

他没使劲,赵德明自己撞在桌角上,疼得蹲下去了。

门口站着两个人。押粮的差役,来催签押的,不知道站了多久。

老周拎着空扁担,喉头动了一下。

"赵执事。"陆砚在桌边坐下,抽过一张白纸,拿起赵德明的笔,"借你的纸。"

他写得不快。一笔一笔。

陈大河。周朔。李芬。柳芽。郑小武。赵石头。栓子。

七张,七个名字。

授业者那栏,他填的是两个字。

陆砚。

印盒开了。朱泥还是湿的。

七张纸,七个印。

他又写了一张:领粮。

盖上。

"老周。"

"哎。"老周应得很快。

"拿去开仓。谁拦你,让他来值房找赵执事。"

老周把纸捏在手里,捏得死紧,好像怕谁反悔。他看了赵德明一眼,那一眼跟以前不一样。

赵德明蹲在地上,一粒一粒捡算盘珠子。他捡得很慢。

出值房的时候,日头刚过房脊。

陈大河扛着满袋米从前头跑回来,跑到一半刹住,憋着气喊:

"师父!仓开了!"

后头跟着六个孩子。最小的那个被郑小武牵着,跑得最慢,一步没落。

陆砚没应声。

他站在院子当中,想起魏衡走时那句话。

"你手上这几页东西,是谁教你的。"

三页纸的底本,不是他抄的。

六年前他出内门那天,包袱里多了一叠旧档抄本。压在最底下,卷着边。

他到今天,也没见过塞纸的人。

陆砚往场院西头走。

那块被砸的碑还歪在土里,半截埋着。

他蹲下来。

碑面的字砸得认不全了。他绕到背面。

背面原有一行小字。

上山头一年他就见过。那会儿他认不全。

现在他认得了——字没了。

不是砸掉的。

砸是乱的,深一块浅一块。

背面这一道,平,直,一寸宽,一刀到底。

有人先把那行字抄走,再把它刮了。

陆砚伸手抹了一把。

指腹上一层灰,浅灰色,细得像香灰。

他把手指凑到鼻子底下。

苦的。

场院里没风。他站起来,转头叫住陈大河。

"昨天晚上,谁来过场院。"

陈大河挠了挠头。

"我起夜的时候看见有灯。"

"几个人。"

"一个。"

"什么样。"

"看不着脸。"陈大河说,"他挑的灯笼不亮,就一点。"

陆砚没再问。

他把指头那点灰,蹭在骨杖的铁丝上。

风一吹,四道缠口都干干净净。

陈大河凑过来,伸脖子看那道刮痕。

"师父,那刮掉的是啥?"

"一条路。"

"谁会去刮一条路?"

陆砚没答。

他把骨杖往地上一顿。

后天,就是第三天。

那个人的灯笼不亮,可他抄字的时候,手很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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