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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

更新时间:2026-10-21 08:05:00

“沈昭宁!沈家三百零七口,今夜一个都别想活!”

沈昭宁扶着廊柱往前走,鞋底踩进黏湿的血里,险些滑倒。正门那边传来木栓落地的闷响,紧跟着便是护院变了调的呼喊。

“大人!有人从里头开了门!”

“护住老夫人,快——”

喊声断在院中。

跟了沈家二十年的老管事倒在她脚边,手还朝后院伸着。她俯身想拉他,浓烟呛进喉咙,咳出的血滴在了他的袖口。

祖母还在后院。

她得过去。

正门处却又涌进一批人,兵刃撞上门环,有人踩着倒下的护院往里走。门侧一道裙影匆匆退开,被火光照亮,又隐进了墙后。

沈昭宁撑着老管事的肩,想看清那个人。

她再也没能站起来。

哭声钻进耳朵时,沈昭宁仍在找那扇门。

她费力睁眼,只看见一团摇晃的黄光。想抬手挡开,手臂却被布裹着,怎么也抬不起来,嘴里不断挤出细弱的啼哭。

哭的是她自己。

“哟,九姑娘醒了。”

有人将她托起来,熟悉的嗓音贴近耳边。沈昭宁连哭都忘了,努力朝那个人看去,眼前却只辨得出模糊的轮廓。

宋嬷嬷。

当年护着母亲、没能活过那个冬天的宋嬷嬷。

“嬷嬷轻些,夫人刚睡下。”小丫鬟凑过来替她拢好襁褓,“九姑娘今夜这顿还没吃呢。”

“去热奶,别烫了。”

宋嬷嬷用手背贴了贴阿九的脸,将她抱稳。阿九张着嘴,直到那只粗糙温热的手离开,才又发出一声短短的哭音。

她回来了。

小丫鬟掀帘出去,在门口碰上送炭的婆子。两人低声交谈,炭篓搁在地上,发出轻轻一响。

“才落地三天,就闹出这些话,夫人听了能不伤神?”

“什么话?”

“红星落院的事呀,外头都在传……”

“哪个外头?”宋嬷嬷隔着帘子截住她们,“奶还没热好,倒有空拿姑娘嚼舌。”

门口没了动静,随后响起小丫鬟跑远的脚步声。

阿九靠在宋嬷嬷臂弯里,嘴唇还在轻轻发抖。

赤星坠院。

前世也是从这一句闲话开始,传着传着,便成了沈家藏着灾星。待那话传进朝堂,已经没人再问最早是谁瞧见了红星。

“宋嬷嬷,九姑娘睡了没有?”

帘外响起一个女人的嗓音,轻柔得很。宋嬷嬷抱着阿九起身,来人已经掀开帘子,带进一股甜腻的脂粉气。

“赵姨娘,姑娘刚醒。”

“我去瞧过夫人,听见这边有动静,便过来看看。”赵婉娘低头凑近,“这孩子倒乖,也不怎么哭。”

阿九认不清她的脸,却记得这个嗓音。

前世赵婉娘也总这样轻声细语,劝母亲忍,劝母亲让,直到母亲病得下不了床,她仍是满府最周全的那个好人。

“姑娘饿着,没力气闹。”宋嬷嬷替阿九遮了遮帘外透进来的风,“姨娘坐?”

“不了,我来问问奶的事。昭武也快断奶了,你们用哪家送的?孩子入口的东西,总要仔细些。”

“城东刘家,府里用了几年。”

“那我便放心了。”

赵婉娘替阿九理了理襁褓边角,没有久留。帘子落下后,宋嬷嬷将那处被碰过的布角重新掖好,抱着孩子坐回床边。

“她倒是什么都惦记。”

阿九听着脚步渐远,想起母亲病床前那张常年含笑的脸,肚子忽然抽了一下。

她确实饿了。

这具身子不管她记着多少血债,只知道冷了要哭,饿了要吃,连抬起眼皮都费力。

小丫鬟端着托盘回来,脚步放得很轻:“嬷嬷,热好了。”

宋嬷嬷取下奶碗试温,小丫鬟便将托盘上的小罐搁到桌角。羊奶的腥气散开,阿九不由自主地动了动嘴。

就在这时,她听见一句含混的抱怨。

“臭了。”

那动静贴着地面传来,低低的,带着不耐烦的呼噜声。

“这碗臭,别吃。”

阿九努力偏过头,床边有一团黑灰色的影子。她还没辨清,脑中便多了另一幅画面:碗沿近得几乎碰到鼻尖,奶腥底下藏着一股刺鼻的异味。

她从未以这样的角度看过一只碗。

紧接着,画面里露出宋嬷嬷托碗的手,连袖口磨起的毛边都清清楚楚。

是玄狸。

那只右耳缺了一角,常年睡在祖母脚边的老猫。

阿九惊得忘了挣动,她分明听见的是猫叫,脑子里却懂得那些叫声的意思,甚至看见了玄狸刚刚闻过的东西。

“来,吃了便睡。”

宋嬷嬷将她往臂弯里抬了抬,碗沿贴近嘴边。阿九猛地偏头,奶蹭过脸颊,温热的一线顺着脖子流进衣领。

不能喝。

她不知道里面究竟有什么,可前世那些看似周全的照料,她已经吃够了。

“怎么了?”宋嬷嬷赶忙拿帕子擦她的脸,“方才还好好的。”

阿九哭起来,舌头抵着嘴唇,身子在襁褓里拱动。宋嬷嬷只当她饿急了,抱着轻轻哄,奶碗却仍在手里。

床边传来爪子刮木头的动静,玄狸攀上矮凳,又跳到了床沿。

“吵。”

老猫甩了甩尾巴,嫌她哭得厉害。

阿九朝那团灰影伸手,软绵绵的手指只探出襁褓一点,碰不到它。她看向奶碗,又拼命看向玄狸。

打翻它。

求你,别让我喝。

玄狸没有立刻动,缺了角的耳朵朝她转来,脑中那股陌生的感知也跟着变得清楚。

“不要碗?”

阿九哭得喘不过气,听见这句,反倒从喉咙里挤出一个短促的音。

玄狸伏低身子,宋嬷嬷还在替她擦脸,只听床沿一响,灰影已经扑到眼前。

猫爪撞上碗口,温奶泼过宋嬷嬷的手,瓷碗砸在青砖上,碎片滑进床底。

“玄狸!”

宋嬷嬷护住阿九,抱着她朝里侧避开。小丫鬟赶忙挡在床前,玄狸已经蹿到墙边,弓着背朝地上的奶低吼。

“去,去!再扑人,真要挨打了!”

小丫鬟抓起脚边的笤帚,阿九急得又哭了一声,朝墙角转动脑袋。

它救了她。

“先别赶。”

宋嬷嬷看着怀里的孩子,刚才怎么也哄不住,如今碗没了,哭声竟渐渐收了。

玄狸守着墙角,没有去舔地上的奶。

这猫从前最馋这一口,厨房送奶进来,总要跟着蹭上一段路。宋嬷嬷把沾奶的手凑近鼻端,仔细闻了闻,又看向桌上的小罐。

“这罐子,拿出去时盖着没有?”

小丫鬟捏着笤帚:“盖着,我端回来时也是……”

她看见罐口斜搭着的盖子,后面的话没接上。

盖子没扣实,内侧黏着些细末。厨房里来往的人多,她端进去时忙着添火,确实没一直盯着。

“中间离过手?”宋嬷嬷盯着她。

小丫鬟点头,握笤帚的手往下滑:“我去取了块干净布。”

屋里只剩灯芯轻轻爆开的响动。

宋嬷嬷将阿九抱紧,没有再碰桌上的东西:“去请夫人,就讲姑娘今夜不肯吃奶,请她过来瞧瞧。”

“夫人才睡下……”

“请她来。”

小丫鬟放下笤帚,掀帘时险些撞上门框。宋嬷嬷又叫住她,指了指地上的奶:“别叫人来收拾,出去也别多嘴。”

脚步声奔向正房。

阿九贴着宋嬷嬷的胸口,终于能喘匀气。隔着衣料,她听见那颗心跳得很快,抱住自己的手却始终稳稳托着后颈。

宋嬷嬷察觉了。

只要她肯防备,今夜就还有活路。

门帘被夜风顶开,廊下传来轻微的摩擦声。宋嬷嬷抱着孩子走到门边,朝值夜的婆子吩咐:“把院门关上,今夜不许闲人进出。”

阿九听见玄狸又发出一声低叫。

一幅低矮的画面挤进脑中:廊柱后,一双石青色绣鞋向暗处退去,裙角擦过柱脚,很快不见了。

紧跟着传来的,是方才那股甜腻的脂粉气。

赵婉娘走后,还有人留在窗外。

阿九想再看,画面却散了。玄狸从墙边挪到床脚,舔着被奶沾湿的前爪,不肯再望门口。

“滑,爪子难受。”

她想让它别舔,可连哭都没了力气,只能发出轻轻的哼声。宋嬷嬷低头贴了贴她的额头,抱着她来回慢慢走。

烛火从眼前晃过,阿九眼皮往下落,廊下那道退走的裙影却始终散不去。

前世正门旁,也有人这样退进了暗处。

她当时只顾着看脸,直到此刻才记起,那条裙子被门槛挂了一下。火光照在裙边,细密的桂花暗纹连着一道错金缠枝。

那匹料子,她认得。

姑母沈蕙嫌贵,不肯买,她陪着挑了半日,还替姑母向掌柜讨过价。

阿九勉强睁开眼,嘴唇动了动。

宋嬷嬷立刻低头:“姑娘?”

她叫不出姑母,也问不出那扇门究竟是谁开的,只能望着门边垂落的帘子。

廊外传来母亲赶来的脚步声,她费力伸出的手指,还勾着宋嬷嬷的衣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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