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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

更新时间:2026-10-21 08:05:00

顾清蘅进门时,宋嬷嬷还抱着阿九,地上的奶流到了床脚,碎碗没人收。

“站那儿,夫人,脚下有瓷。”

宋嬷嬷腾出手拦她,顾清蘅扶住门边的小柜,目光从地上移到孩子脸上:“不是不肯吃奶?怎么摔了碗?”

阿九听见母亲的嗓音,勾着衣襟的手指动了动,想转过去,后颈却撑不住。

顾清蘅接过她,掌心摸到领口的湿意:“拿干净衣裳来。”

“先别叫旁人。”宋嬷嬷将门帘放好,凑近把方才的事讲了,连玄狸闻过奶却没舔,都没有漏下。

顾清蘅抱孩子的胳膊紧了些,低头贴了贴阿九的额头:“吃进去没有?”

“没咽,奶都蹭在脸上了。”宋嬷嬷翻出干净襁褓,“我瞧着姑娘一直抵着嘴,碗一碎,她倒不哭了。”

顾清蘅托着阿九,让宋嬷嬷替她换衣,湿布从脖颈底下抽出去时,阿九冻得打了个哆嗦。

母亲立刻把她拢进怀里。

隔着薄薄的里衣,阿九听见那颗心跳得快,贴在自己背上的手却轻,一下下替她顺着。

前世母亲病到后来,已经抱不动她了。

“罐盖上的东西,原先有么?”顾清蘅望着桌角,没伸手去碰。

“没留意。”宋嬷嬷将湿衣放到一旁,“春杏去热奶,中间离开取过布,回来才端进屋。我已经叫人关了院门。”

“春杏呢?”

“去请您了,还没回来。”

顾清蘅抬眼看向帘外:“她把我扶到廊下,我见她鞋面湿了,让她去换,免得滑倒。”

宋嬷嬷朝门边走去,顾清蘅又叫住她:“找到便带过来,先别吓她,奶在灶上搁过,不能只认准端碗的人。”

门外的婆子得了吩咐,沿廊下找人去了。

顾清蘅坐到床边,产后的腰腹经不住这一趟走动,衣裳贴着后背,已经有了潮意。

宋嬷嬷拿软枕垫在她身后,听她接着交代:“请陈妈去接母亲,就讲九儿闹得厉害,我照应不过来。”

“医者也请?”

“请,奶罐和碎碗都留着,地上先拿凳子挡一挡,别叫人踩了。”

阿九伏在母亲怀中,闻着干净衣料上的气味,眼皮渐渐往下落。

玄狸就在床脚,她想让它去看看窗外,那股陌生的感知却怎么也接不上,头里还闷闷地疼。

老猫低低叫了一声。

“困。”

阿九分不清它在讲谁,只听见爪子挠过床柱,随后便没了动静。

她也撑不住了。

再醒来时,门外响着拐杖叩地的声音,阿九张开嘴,还没来得及哭,便听见祖母吩咐人守住院门。

“清蘅,你坐着。”

柳令仪进来便拦住儿媳,走到床边看孩子:“怎么折腾成这样,连你也下了床?”

顾清蘅让开些,宋嬷嬷指着桌上的奶罐,把事情从头禀明。

老太太没打断,直到听见赵婉娘来问奶源,才朝门口看了一眼。

“她来的时候,奶送进去没有?”

“没有,那会儿春杏还在灶房。”

“走时谁送的?”

“奴婢抱着姑娘,只送到帘子边。”

柳令仪让人搬来椅子,在床边坐下:“请医者的人去了,就等他来瞧。你们谁也别拿鼻子闻过,便替他断了是什么。”

阿九贴着母亲的胳膊,听见这句,慢慢松开攥着的衣角。

祖母肯查,也没有急着认定是谁。

柳令仪伸手碰了碰她的额头,阿九碰巧抓住那根手指,握得不牢,老太太却由着她攥着,没有抽走。

“饿了吧?”老太太将另一只手覆在襁褓上,“奶不能再碰,去叫乳母来,让陈医者看过再喂。”

宋嬷嬷应下,门外却传来匆匆的脚步,陈医者提着药箱到了。

他先看过阿九,细问有没有呛咳、吐奶,又请顾清蘅留意孩子后头的精神与吃奶情形,这才挪到桌前。

屋里的人都看着他。

陈医者将罐盖上的细末拨到净纸上,查看过后,又取了些罐底的沉物,凑近灯下辨认。

“是药末,像掺了杏仁一类的东西,单凭这些还不能认死。”

顾清蘅托着孩子的手掌贴住她后背:“三天的孩子,奶里该有这个么?”

“不该。”陈医者把净纸折好,“这罐奶不能入口,余下的东西也得留着,待我仔细查验。”

柳令仪看了宋嬷嬷一眼:“找干净盒子来,请先生把看见的写清楚,奶罐一并收好。”

屋里的东西有人照看,她才叫陈妈到跟前。

“你带人去西跨院,请赵姨娘留在屋里。她今日来过这边,身边伺候的人也先别走动,有什么缺用,叫守门的送。”

顾清蘅抬起头,柳令仪先按了按她的肩。

“我知道你急,可眼下只知道她来过。”

“我明白。”顾清蘅将阿九往怀里拢好,“看住人就行,别让九儿出了事,还要等人得空才肯来。”

陈妈领着人出去了,柳令仪又让门边的婆子去催春杏。

陈医者收好药箱,没有告辞,搬了张凳子坐在外间等。

阿九被放进床边的小摇篮,身上盖着母亲捂暖的薄被,饥饿搅得肚子难受,嘴里还是漏出了哭声。

顾清蘅探身来哄,宋嬷嬷替她托住腰:“姑娘有人看,您靠回去,别再扯着。”

母亲没肯,只把手放进摇篮,让阿九抓着。

帘外有人奔回来,鞋底擦过门槛,宋嬷嬷刚迎过去,便被来人拉住了袖子。

那婆子贴着她耳边讲了几句,宋嬷嬷反手握住她:“什么时候瞧见的?”

“才瞧见,送柴的门没关严,我推开……”

她望见床边的人,后头的话含在嘴里。

柳令仪让她进屋:“春杏找着了?”

婆子跪在门边,裙摆还沾着碎柴:“在柴房,吊在梁上。跟去的人已经把她托下来了,叫不醒。”

陈医者提着药箱便往外走。

宋嬷嬷跟到门口,被顾清蘅叫住:“嬷嬷,你留下。”

顾清蘅的手还在摇篮里,阿九攥着她的指尖,能觉出那只手在发颤。

“让院里的人都待在原处,谁找过春杏,谁见过她,都等着回话。”

柳令仪望向门边:“照夫人的吩咐办,柴房也留人守着,别再进去踩。”

婆子起身时扶了门框,裤脚上蹭着一块灰。

阿九闭了闭眼,脑中却全是春杏握着笤帚的样子。

那丫鬟怕得厉害,仍记着把门帘放轻,她知道奶里有东西么?还是只因为端了那只罐子,就被人盯上了?

她叫不出春杏的名字,连想让人再找找窗外那双绣鞋,都办不到。

玄狸跳上摇篮旁的矮凳,爪子碰得凳面轻响。

“又吵。”

阿九朝它偏过头,老猫凑近闻了闻襁褓,鼻息落在她脸边,带着一点潮热。

她勉强伸出手,没有够着它。

外头脚步回来得快,陈医者进门便摇了摇头,药箱也没放:“人已经没了,口中有血,伤是怎么来的,还得请懂验伤的人看。”

顾清蘅抬起手背抵住嘴,阿九手里抓着的温热没了,哭声也跟着断了一下。

柳令仪起身:“报到外院,让人请仵作,柴房原来的东西都不许挪。”

“母亲,明远那边——”

“叫他回来,先到我屋里等。”柳令仪扶稳拐杖,“有人死了,瞒不住,别让他听了外头的闲话,先去各院抓人。”

阿九听着门帘掀起又落下,没敢把赵婉娘从嫌疑里摘出去。

她被看住时,春杏也许已经出了事。

何况窗外还有过一个人。

柳令仪重新坐下,腕间佛珠垂在椅侧,玄狸忽然探爪去拨,爪尖挂住了绳结。

“别闹。”老太太把珠串往掌中收,“九儿才安静些。”

老猫没肯松爪。

阿九脑中忽然挤进一幅近得过分的画面,褐色珠子抵着猫爪,绳子被拉开,珠与珠之间露出一段空处。

老太太将串子顺过来,那些珠子便从玄狸眼前逐颗转过。

十七颗。

阿九记得这串佛珠,前世祖母坐着打盹,她常替祖母捡起滑落在膝头的珠串,数来数去都是十八颗。

她还想看清绳结,头里却疼起来,眼前重新只剩摇晃的灯光。

“老夫人,西跨院看住了。”陈妈回来复命,“赵姨娘没出来,也没叫人传话。”

柳令仪没有接这句,只让她去照应柴房那边,别让不相干的人围着看。

宋嬷嬷俯身抱起阿九,阿九却费力朝祖母那边偏着,细细的哼声压在喉咙里。

她不能凭一颗珠子想到祖母身上去。

可它是什么时候少的?

玄狸终于松开爪子,老太太伸手将珠串往腕上套,那段空绳滑出掌心,松松垂在了袖口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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