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清蘅进门时,宋嬷嬷还抱着阿九,地上的奶流到了床脚,碎碗没人收。
“站那儿,夫人,脚下有瓷。”
宋嬷嬷腾出手拦她,顾清蘅扶住门边的小柜,目光从地上移到孩子脸上:“不是不肯吃奶?怎么摔了碗?”
阿九听见母亲的嗓音,勾着衣襟的手指动了动,想转过去,后颈却撑不住。
顾清蘅接过她,掌心摸到领口的湿意:“拿干净衣裳来。”
“先别叫旁人。”宋嬷嬷将门帘放好,凑近把方才的事讲了,连玄狸闻过奶却没舔,都没有漏下。
顾清蘅抱孩子的胳膊紧了些,低头贴了贴阿九的额头:“吃进去没有?”
“没咽,奶都蹭在脸上了。”宋嬷嬷翻出干净襁褓,“我瞧着姑娘一直抵着嘴,碗一碎,她倒不哭了。”
顾清蘅托着阿九,让宋嬷嬷替她换衣,湿布从脖颈底下抽出去时,阿九冻得打了个哆嗦。
母亲立刻把她拢进怀里。
隔着薄薄的里衣,阿九听见那颗心跳得快,贴在自己背上的手却轻,一下下替她顺着。
前世母亲病到后来,已经抱不动她了。
“罐盖上的东西,原先有么?”顾清蘅望着桌角,没伸手去碰。
“没留意。”宋嬷嬷将湿衣放到一旁,“春杏去热奶,中间离开取过布,回来才端进屋。我已经叫人关了院门。”
“春杏呢?”
“去请您了,还没回来。”
顾清蘅抬眼看向帘外:“她把我扶到廊下,我见她鞋面湿了,让她去换,免得滑倒。”
宋嬷嬷朝门边走去,顾清蘅又叫住她:“找到便带过来,先别吓她,奶在灶上搁过,不能只认准端碗的人。”
门外的婆子得了吩咐,沿廊下找人去了。
顾清蘅坐到床边,产后的腰腹经不住这一趟走动,衣裳贴着后背,已经有了潮意。
宋嬷嬷拿软枕垫在她身后,听她接着交代:“请陈妈去接母亲,就讲九儿闹得厉害,我照应不过来。”
“医者也请?”
“请,奶罐和碎碗都留着,地上先拿凳子挡一挡,别叫人踩了。”
阿九伏在母亲怀中,闻着干净衣料上的气味,眼皮渐渐往下落。
玄狸就在床脚,她想让它去看看窗外,那股陌生的感知却怎么也接不上,头里还闷闷地疼。
老猫低低叫了一声。
“困。”
阿九分不清它在讲谁,只听见爪子挠过床柱,随后便没了动静。
她也撑不住了。
再醒来时,门外响着拐杖叩地的声音,阿九张开嘴,还没来得及哭,便听见祖母吩咐人守住院门。
“清蘅,你坐着。”
柳令仪进来便拦住儿媳,走到床边看孩子:“怎么折腾成这样,连你也下了床?”
顾清蘅让开些,宋嬷嬷指着桌上的奶罐,把事情从头禀明。
老太太没打断,直到听见赵婉娘来问奶源,才朝门口看了一眼。
“她来的时候,奶送进去没有?”
“没有,那会儿春杏还在灶房。”
“走时谁送的?”
“奴婢抱着姑娘,只送到帘子边。”
柳令仪让人搬来椅子,在床边坐下:“请医者的人去了,就等他来瞧。你们谁也别拿鼻子闻过,便替他断了是什么。”
阿九贴着母亲的胳膊,听见这句,慢慢松开攥着的衣角。
祖母肯查,也没有急着认定是谁。
柳令仪伸手碰了碰她的额头,阿九碰巧抓住那根手指,握得不牢,老太太却由着她攥着,没有抽走。
“饿了吧?”老太太将另一只手覆在襁褓上,“奶不能再碰,去叫乳母来,让陈医者看过再喂。”
宋嬷嬷应下,门外却传来匆匆的脚步,陈医者提着药箱到了。
他先看过阿九,细问有没有呛咳、吐奶,又请顾清蘅留意孩子后头的精神与吃奶情形,这才挪到桌前。
屋里的人都看着他。
陈医者将罐盖上的细末拨到净纸上,查看过后,又取了些罐底的沉物,凑近灯下辨认。
“是药末,像掺了杏仁一类的东西,单凭这些还不能认死。”
顾清蘅托着孩子的手掌贴住她后背:“三天的孩子,奶里该有这个么?”
“不该。”陈医者把净纸折好,“这罐奶不能入口,余下的东西也得留着,待我仔细查验。”
柳令仪看了宋嬷嬷一眼:“找干净盒子来,请先生把看见的写清楚,奶罐一并收好。”
屋里的东西有人照看,她才叫陈妈到跟前。
“你带人去西跨院,请赵姨娘留在屋里。她今日来过这边,身边伺候的人也先别走动,有什么缺用,叫守门的送。”
顾清蘅抬起头,柳令仪先按了按她的肩。
“我知道你急,可眼下只知道她来过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顾清蘅将阿九往怀里拢好,“看住人就行,别让九儿出了事,还要等人得空才肯来。”
陈妈领着人出去了,柳令仪又让门边的婆子去催春杏。
陈医者收好药箱,没有告辞,搬了张凳子坐在外间等。
阿九被放进床边的小摇篮,身上盖着母亲捂暖的薄被,饥饿搅得肚子难受,嘴里还是漏出了哭声。
顾清蘅探身来哄,宋嬷嬷替她托住腰:“姑娘有人看,您靠回去,别再扯着。”
母亲没肯,只把手放进摇篮,让阿九抓着。
帘外有人奔回来,鞋底擦过门槛,宋嬷嬷刚迎过去,便被来人拉住了袖子。
那婆子贴着她耳边讲了几句,宋嬷嬷反手握住她:“什么时候瞧见的?”
“才瞧见,送柴的门没关严,我推开……”
她望见床边的人,后头的话含在嘴里。
柳令仪让她进屋:“春杏找着了?”
婆子跪在门边,裙摆还沾着碎柴:“在柴房,吊在梁上。跟去的人已经把她托下来了,叫不醒。”
陈医者提着药箱便往外走。
宋嬷嬷跟到门口,被顾清蘅叫住:“嬷嬷,你留下。”
顾清蘅的手还在摇篮里,阿九攥着她的指尖,能觉出那只手在发颤。
“让院里的人都待在原处,谁找过春杏,谁见过她,都等着回话。”
柳令仪望向门边:“照夫人的吩咐办,柴房也留人守着,别再进去踩。”
婆子起身时扶了门框,裤脚上蹭着一块灰。
阿九闭了闭眼,脑中却全是春杏握着笤帚的样子。
那丫鬟怕得厉害,仍记着把门帘放轻,她知道奶里有东西么?还是只因为端了那只罐子,就被人盯上了?
她叫不出春杏的名字,连想让人再找找窗外那双绣鞋,都办不到。
玄狸跳上摇篮旁的矮凳,爪子碰得凳面轻响。
“又吵。”
阿九朝它偏过头,老猫凑近闻了闻襁褓,鼻息落在她脸边,带着一点潮热。
她勉强伸出手,没有够着它。
外头脚步回来得快,陈医者进门便摇了摇头,药箱也没放:“人已经没了,口中有血,伤是怎么来的,还得请懂验伤的人看。”
顾清蘅抬起手背抵住嘴,阿九手里抓着的温热没了,哭声也跟着断了一下。
柳令仪起身:“报到外院,让人请仵作,柴房原来的东西都不许挪。”
“母亲,明远那边——”
“叫他回来,先到我屋里等。”柳令仪扶稳拐杖,“有人死了,瞒不住,别让他听了外头的闲话,先去各院抓人。”
阿九听着门帘掀起又落下,没敢把赵婉娘从嫌疑里摘出去。
她被看住时,春杏也许已经出了事。
何况窗外还有过一个人。
柳令仪重新坐下,腕间佛珠垂在椅侧,玄狸忽然探爪去拨,爪尖挂住了绳结。
“别闹。”老太太把珠串往掌中收,“九儿才安静些。”
老猫没肯松爪。
阿九脑中忽然挤进一幅近得过分的画面,褐色珠子抵着猫爪,绳子被拉开,珠与珠之间露出一段空处。
老太太将串子顺过来,那些珠子便从玄狸眼前逐颗转过。
十七颗。
阿九记得这串佛珠,前世祖母坐着打盹,她常替祖母捡起滑落在膝头的珠串,数来数去都是十八颗。
她还想看清绳结,头里却疼起来,眼前重新只剩摇晃的灯光。
“老夫人,西跨院看住了。”陈妈回来复命,“赵姨娘没出来,也没叫人传话。”
柳令仪没有接这句,只让她去照应柴房那边,别让不相干的人围着看。
宋嬷嬷俯身抱起阿九,阿九却费力朝祖母那边偏着,细细的哼声压在喉咙里。
她不能凭一颗珠子想到祖母身上去。
可它是什么时候少的?
玄狸终于松开爪子,老太太伸手将珠串往腕上套,那段空绳滑出掌心,松松垂在了袖口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