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令仪直到天色发白才起身,宋嬷嬷扶她走过摇篮,袖间的佛珠轻轻碰了一下。
阿九循着响动偏头,眼前只有模糊的衣影。玄狸伏在床脚睡着,她想借它再看看珠串,额角却先疼了起来。
“柴房等仵作验过再动,西跨院照旧看着。”柳令仪在门前交代,“清蘅这边,日夜都得有人守门。”
顾清蘅要送她,被老太太按回床边。门帘落下,宋嬷嬷拿软枕垫住顾清蘅的腰,才发现她后背的衣裳还没干透。
红枣汤送到手边,顾清蘅尝了一口便放下,探身摸了摸阿九的襁褓:“夜里吃得好么?”
“乳母喂过了,陈先生也瞧过,没吐。”宋嬷嬷把摇篮往床边挪近,“您闭闭眼,姑娘醒了我抱。”
母亲的手伸进薄被,贴着阿九的后背试了试。阿九挨住那只暖手,原本已经松开的嘴,又慢慢合上了。
前世母亲病重时,她常坐在床边,等那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。如今总算碰着,她却连握牢都费力。
顾清蘅没有立刻睡,帘外稍有脚步,她便抬头。直到陈妈从柴房回来,她才把手从被中挪开。
“验过了?”
陈妈站到近前:“颈上有勒痕,口里的伤也看过了,像被硬物夹伤。可究竟是怎么死的,仵作还要再验,没肯把话定下来。”
“春杏家里来人没有?”
“已经去接了。”
顾清蘅靠回软枕,隔了会儿才嘱咐:“人到了,领到能坐的地方,给口热水,别让他们在柴房门前干等。”
宋嬷嬷替她拉好被子,又将西跨院的回话带了过来。赵婉娘当着陈妈的面哭过,认了春杏是她举荐来的,却只肯讲那丫鬟胆小。
“她猜是姑娘的奶出了事,春杏怕担责,自己寻了短见。”
顾清蘅的指尖压住被沿:“仵作还没验明白,她倒替春杏想好了。”
“陈妈没接这话,仍叫她在屋里待着。”
阿九听着外头送水的脚步,想起春杏举着笤帚挡在摇篮前的样子。奶罐经过谁的手,窗外又留过谁,春杏也许见到了,也许什么都不懂。
她已没法亲口讲了。
午后,守门的婆子进来禀报,姑太太来探望夫人,正在院门外等。
顾清蘅刚醒,宋嬷嬷替她拢好衣领,才让人请沈蕙进来。帘子掀起时,阿九先听见裙摆擦过门槛,随后才是那声熟悉的“嫂子”。
“我到门上,听见仆妇提了一句,说你院里的春杏没了。”沈蕙走近床边,“怎么就出了这种事?”
“还在查。”顾清蘅指了指旁边的椅子,“你坐,今日顾不上招待。”
“这时候还顾什么礼数。”
沈蕙没有坐,脚步转向摇篮,低头替阿九掖了掖被角。阿九看不清她的脸,却听得出她离自己很近。
前世那道退进火光外的裙影,又从记忆里翻了出来。桂花暗纹,错金缠枝,那匹她陪姑母挑过的料子。
阿九的嘴唇擦过襁褓,漏出细细的哼声。沈蕙将手伸到她颈侧:“醒了?姑母抱抱。”
宋嬷嬷已经俯身托住孩子,顺势将阿九抱回臂弯:“才吃过,得竖着抱一抱,免得漾奶。”
沈蕙碰了碰薄被,坐回顾清蘅身边:“九儿倒是养得仔细。”
阿九贴住宋嬷嬷的肩,闻到衣料上淡淡的奶气,才没再往外拱。仅凭一匹料子,她还不能把开门的人认死,可她不愿靠近姑母。
“嫂子,街上的闲话,你听见没有?”
顾清蘅拿起茶盏,又放回床边的小几:“关于九儿的?”
“今早过东市口,轿子堵在茶楼外,我听见里头有人拿赤星落院编故事。”沈蕙看了看宋嬷嬷怀里的孩子,“连新生姑娘都扯进去了。”
顾清蘅没有催她,只将搭在膝上的被子往下推了推。
“哪家茶楼?”
“悦来茶楼。”沈蕙用帕子擦去杯沿的水,“我让跟车的婆子去听,她回来讲,巷口回春堂也有人传。”
“传的什么?”
沈蕙把茶盏搁下:“赤星坠沈府,妖孽祸苍生。”
宋嬷嬷抱着阿九的手臂收紧,随即又松了些,怕勒着孩子。阿九听见那句话,耳边却接上了前世街头的叫喊。
那时她已经长大,无论走到哪里,都有人盯着沈家的车马看。
“关帝庙外也有人讲。”沈蕙往床边坐近,“跟车的婆子家住那头,昨日回去便听过,字句竟都一样。”
顾清蘅把茶推到一旁:“你那婆子叫什么?明日让她过来,我想听听原话。”
“我叫她来。”沈蕙应得很快,随后又握住顾清蘅的手,“只是嫂子,这事若闹开,外头怕要说咱们仗势堵嘴。”
“我只找亲耳听过的人。”
沈蕙看着她,手慢慢松开:“我也是怕。今日家里已经有人问到我跟前,若再传下去,亲戚们出门都得受人盘问。”
顾清蘅将她带偏的被角拉回来:“你回去照实讲,孩子好好的,府里在查有人往奶中掺药的事。”
屋里的茶香已经淡了,沈蕙没有再端杯子。
“奶里掺药?”
“陈先生还在辨验。”顾清蘅望向她,“外头若连这件事都拿去编排,你也替我听一听,是谁先传的。”
沈蕙应下,起身时又朝阿九走近,宋嬷嬷正抱着孩子慢慢拍背。她便只摸了摸被角:“九儿好好养着,姑母明日再来。”
顾清蘅扶着床沿坐直:“这两日先不劳你走动,我要歇,孩子也经不起折腾。”
沈蕙的帕子夹在指间,临出门才重新展开,掩着唇咳了咳。
脚步远了,顾清蘅让宋嬷嬷把阿九抱过来,掌心护住她的后颈:“外头传什么,也别往孩子屋里带。”
宋嬷嬷低头应了,替母女俩拢好被子。
阿九挨着母亲胸前,听见心跳隔着衣料传来。姑母带来的话里,哪些是街上已有的,哪些是她想让母亲听见的,此刻还分不清。
她至少知道,母亲没有顺着那句妖星往下想。
入夜后,宋嬷嬷留在外间照应,顾清蘅睡在隔间,门口仍有值夜的婆子。阿九醒来时,窗下响起爪子刮木头的动静。
玄狸踩上矮凳,嘴里衔着东西,跳到摇篮旁便吐了出来。
“苦。”
阿九听见它在抱怨,紧跟着,脑中挤进一幅低矮的画面:湿纸粘在爪边,一只鞋从门槛外跨过去,鞋底带着泥。
她想看鞋的主人,画面却换成了墙根,风将纸角掀起,下面压着一撮灰。
额角又开始疼。阿九没有再追,只朝玄狸发出轻轻的哼声,老猫闻过她的被子,爪子踩住了那团纸。
“不能吃。”
谁要吃这个。
阿九费力把手从襁褓边挪出来,指尖蹭到纸角。纸是湿的,有股她分辨不清的气味,离得这样近,她也看不明白上面写了什么。
外间传来宋嬷嬷拨灯芯的轻响,阿九循声偏头,又碰了碰纸。
拿过去。
玄狸俯身舔爪,没有理她。阿九只好再哼了一声,手指朝外伸,碰不到猫,也够不着摇篮的边。
宋嬷嬷在外头起身:“姑娘醒了?”
玄狸被脚步惊动,叼起纸跳下摇篮。阿九急得哭出声,猫已经走到帘边,尾巴擦过垂布,险些钻了出去。
“玄狸,别往里带脏东西。”
宋嬷嬷挡在帘前,老猫绕不过她,松口将纸丢下,自己蹿上了窗下的矮凳。
阿九哭得咽了一下,却仍朝落纸的方向偏着头。宋嬷嬷先替她摸了摸尿布,见没有湿,才弯腰拾起脚边的纸团。
“这是什么?”
纸被慢慢展开,贴在一起的边角揭开时,发出轻微的撕扯声。
顾清蘅在隔间应了一句:“嬷嬷?”
宋嬷嬷没有立即过去,将纸凑近灯下:“夫人,是张符。”
阿九终于安静下来,玄狸蹲在凳面上舔嘴,缺角的耳朵朝窗外转着。它究竟懂了多少,她不知道,纸总算到了嬷嬷手里。
隔间响起衣料摩擦声,顾清蘅披衣出来,伸手接过那张湿纸。
“镇妖星。”
三个字念得很轻,宋嬷嬷已经回头看向摇篮。
顾清蘅把纸移离孩子,叫值夜婆子进来:“看看窗下和院门边,还有没有这样的纸。捡到了就送来,别拿出去给人传看。”
婆子应下,门外随即有了灯笼碰门框的响动。
“明早派个稳妥的人去东市口回春堂,先听听铺里怎么传的,再问近来可有人买过苦杏仁。”顾清蘅把纸放到灯旁,“陈先生那边也去请一趟,药末辨清了没有,得有个准话。”
宋嬷嬷抱起阿九,轻轻拍她的后背:“这纸要不要先烧了?”
“留着,明日给母亲看。”
灯下的黄纸还没铺平,潮湿的边角朝里卷着,顾清蘅取下发间的银簪,将那个写着“妖”字的纸角压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