玄狸后半夜又来了一趟,爪子踩过窗下的矮凳,留下一点湿泥。
阿九被响动吵醒,宋嬷嬷正在外间收拾灯盏。老猫蹭上摇篮边,把嘴里的东西吐在被角,随即低头蹭了蹭嘴。
“苦,粘牙。”
阿九偏过头,脸侧多了股潮土气。玄狸的鼻子凑近,那股陌生的感知也跟着挤进来,她看见一角蓝布挂在猫爪上,布边沾着细末。
她还没看清,眼前便换成了一处墙根。
那里堆着劈好的柴,灶房后窗漏出微光,照见西跨院墙上缺了一角的砖。阿九认得那个缺口,前世下雨,雨水总从那里淌下来。
猫贴着柴堆钻进去,前爪探进松动的地砖边缘,勾住了埋在底下的布。
里面还有一层油纸。
玄狸扯了几回,只撕下一角,鼻端那股苦味却越来越重,逼得它甩头退开。
阿九记起奶碗凑近时,玄狸传来的那阵刺鼻气味。
像,可她不敢凭这个认定。
她想看看油纸里究竟装着什么,额角已经疼起来,墙根和砖缝一齐散了,眼前重新只剩模糊的灯光。
老猫又去舔爪。
阿九急得哼了一声,手指从被边探出来,连它的毛都没碰着。玄狸倒把爪子往腹下一收,避开了她。
“又抓。”
谁有力气抓它。
外间的灯盏轻轻一响,宋嬷嬷拿着帕子进来:“姑娘醒了?乳母就在隔壁。”
阿九朝猫所在的方向偏头,脸蹭在襁褓上,哼声没有停。宋嬷嬷摸过尿布,俯身抱她时,手背碰到了那块湿布。
“怎么又往这里叼东西?”
她把布角拈起来,发现上面还挂着一截油纸,立刻将它挪远。玄狸趁她腾手,跳下摇篮,绕到床脚去了。
被角也沾了一点灰白细末。
宋嬷嬷没有拿手拍,先把阿九抱到干净褥子上,连同被子一起撤走,又仔细看了看她的脸和手。
“没碰着嘴吧……”
阿九被帕子擦过脸颊,终于不再哼。嬷嬷没有把东西扔掉,她便不用再撑着去看墙根了。
顾清蘅在隔间被惊醒,隔着帘子唤她。宋嬷嬷拿净碟托住布角,端过去时,阿九已经闭上了眼。
她只听见母亲吩咐留好东西,又让人看看窗台。
后面的话便听不清了。
天亮时,阿九被乳母抱回床边,顾清蘅伸手接住她,替她理了理压在脸旁的衣角。
“夜里没再闹?”
“吃过就睡了,手上和脸上都擦过。”宋嬷嬷把软枕塞进顾清蘅腰后,“猫叼来的东西也收着,没叫旁人碰。”
阿九挨着母亲的手臂,听见院中有人搬动木盆。冷水泼过砖地,玄狸在窗外叫了一声,嫌人占了它晒太阳的地方。
宋嬷嬷隔窗看它,招手叫了门边的婆子。
“先别赶,看看它往哪儿去。”
昨夜窗台上的泥还没干透,陈妈过来送老太太的话,也瞧见了。她端详净碟里的布角,拿灯照了照黏在布上的泥。
“西跨院后头昨晚泼过水,别处的地早干了。我去看看。”
顾清蘅把净碟往桌里推:“带个认得院里路径的人,别只顾跟猫,也看看有没有人动过土。”
陈妈应下,出门叫走了守院的婆子。
阿九想听她们走到哪里,母亲却把薄被拢到她耳边。外头的脚步远了,她只能听见床侧茶盖碰杯的轻响。
这回玄狸肯不肯回那处墙根,她也不知道。
顾清蘅吃了小半碗粥,勺子便搁下了。宋嬷嬷劝她再用些,她看了看怀里的孩子,还是把碗接回去。
院外忽然传来陈妈的脚步。
顾清蘅把碗递开,宋嬷嬷迎到帘前,先拦住了往里端的东西。
“放外间,别拿到姑娘跟前。”
陈妈带回一只旧木盘,上面搁着个泥湿的蓝布包,旁边放了块托底用的碎瓦。布被撕开一角,露出的油纸边缘也破了。
“在西跨院灶房后头,压在松砖底下。”
她擦去手腕上的泥,把跟去的婆子让到跟前:“我们到时,猫又钻进柴堆,爪子往砖缝里探。挪开柴,才看见底下的布。”
宋嬷嬷取来夜里的碎布,隔着净纸放到旁边,破口的经纬线恰好能接上。
陈妈看向顾清蘅:“埋得浅,砖也没压平。灶房的婆子已经留在那儿,没叫她再收拾。”
“谁见过这包东西?”
“那婆子不认,其他人还没挨个问。”
顾清蘅让乳母把阿九接到臂弯,扶着床沿坐稳:“把发现的地方指给母亲的人看,院里谁能过去,也一并弄明白。”
宋嬷嬷没有解开包裹,只把最外层折进去的布边轻轻挑开,那里露出一方墨印。
“夫人,回春堂。”
印子沾了泥,“回春”二字下还有一枝缠枝花,宋嬷嬷见过那家铺子包药的布。东市口的铺面,门楣下挂着崔家的字号。
阿九靠在乳母臂上,听见布被放回木盘的轻响。
第三章里姑母提到的回春堂,如今又出现在药包上。她想起那张镇妖星的黄纸,心口贴着衣料,闷闷地跳。
顾清蘅让宋嬷嬷取来昨日的符,放在另一张净纸上,隔开了药包。
“去铺里的人走了没有?”
“才出去,要追回来?”
“不用,另叫人带句话,叫他留意这铺子包药用什么。别拿着印子上门质问,先听完再回来。”
陈妈看着木盘:“藏在西跨院,赵姨娘总该有句话。”
“让母亲的人去问。”顾清蘅按了按腰侧,“先问她知不知道松砖底下放过东西,别把我们找到了什么,全递给她。”
阿九原本贴着乳母衣襟的手指,慢慢松开。
母亲没有急着去抓赵婉娘,也没有把这包东西当成一句抵赖便能揭过去的杂物。
院中走动的人渐渐多起来,木盘送去了外间。陈医者到后,隔帘问过孩子夜里有没有呛咳,又把夜里带回的细末与包裹一同收好。
“要同奶罐里留下的东西比着看。夫人先别急,单凭这块布,不能定是谁放的。”
顾清蘅应了,直到药箱合上,才叫宋嬷嬷把隔间的帘子掀高些。
阿九朝亮处看去,依然看不清人脸,却听见木盘已经空了。
那包藏在砖底下的东西,终于有人接着查了。
陈妈送医者出去,院门开合间,一阵爪子刨地的响动冲进来。门边婆子急忙拦了一下,没能挡住,大黄已经跑到窗下。
它没有往常讨食时的摇尾巴,只贴着墙低低呜叫。
阿九认得它。
前世她出门回来,这条狗总跟着车走到二门,直到管事拿门挡住,才不情愿地绕回去。
如今它就在窗外,爪子蹭过墙面,带下细碎的灰。
乳母抱着阿九避开窗口,宋嬷嬷已经走过去:“别叫,姑娘才吃过。”
狗叫落进阿九耳中,却变成了另一句。
“外面,有人。”
一股马粪混着潮泥的气味撞进来,阿九看见后巷墙根下两双靴子,其中一只踩着条麻绳,绳头拖在泥水里。
那画面低得贴近地面,墙边的人伸腿驱赶,大黄往后躲,又绕回巷口。
他们没走。
阿九还想往上看,脑中已经发疼。她发出一声细弱的哭音,乳母赶紧调整抱姿,掌心托住她的后颈。
宋嬷嬷合起窗扇,大黄又在外头呜叫。
马粪气不能认人,靴子也看不出是哪家的。阿九记起前世父亲停职后,门房曾提过外头有人守着,当时家里只顾着打听朝中的消息。
那些人究竟从什么时候来的,她从来没问过。
大黄绕着窗根走,爪声迟迟没远。
顾清蘅听见它仍叫,朝外间的陈妈招了招手:“它平日见你也这样?”
“不这样,给口吃的就肯走,今日东西也不闻。”陈妈侧耳听了听,“我让外院去后巷看看,别是有什么人逗它。”
顾清蘅点头,又让人先把狗牵离窗下,免得惊着孩子。
阿九的哭声渐渐弱了,乳母轻轻拍着她,她却不肯闭眼。方才那双靴子还在脑中,包药的蓝布已经从眼前送走,她想管住两头,连转一次脑袋都费劲。
宋嬷嬷回到床边,将顾清蘅滑落的披衣重新拢好。
“夫人躺躺吧,母亲那边有人照应。”
顾清蘅握着衣襟,没有立刻往后靠,目光落在桌上那张镇妖星的符上。
“婉娘进府时,是谁替她作的保?”
宋嬷嬷正要把空碗端走,听见这句,又将托盘放回小几。
“当时报的是绣坊工头的女儿,身家清白。”
“这个我记得。”顾清蘅抬头看她,“我问,谁把她领到沈家门前的?”
阿九费力睁着眼,宋嬷嬷的衣袖从摇篮边擦过,碰得压在符角上的银簪偏了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