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嬷嬷将托盘放回小几,还没来得及回话,守门的婆子已经到了帘外。
“夫人,老爷回来了,正往这边走。”
顾清蘅撑着床沿要起来,腰侧一扯,又坐了回去。宋嬷嬷赶紧扶住她,把滑下肩头的披衣拢好。
“请他进来。”顾清蘅望向门口,“方才那件事,嬷嬷别忘了。”
阿九躺在摇篮里,听见脚步越过门槛。父亲今早才去了翰林院,这会儿连午饭都没送,怎么便回来了?
帘子掀开,沈明远先走到摇篮旁,衣袖擦过木栏,却迟迟没有伸手。
“九儿今日吃得如何?”
“乳母喂过,陈先生也看了。”顾清蘅把身边的软枕往里挪,“你坐,衙门里出了什么事?”
沈明远拉过椅子,帽子搁在膝上,帽带垂下去,他拢了两回才收进掌中。
“我被停职了。”
宋嬷嬷端茶的托盘碰到桌沿,茶水晃出来,洇湿了垫在盏下的布。
顾清蘅没有去看那杯茶:“因为什么?”
“韩御史今早上了折子,参我德行有亏,家出凶星,恐怕贻祸朝纲。”
阿九听见“凶星”两个字,嘴唇碰着襁褓,发出细细的哼声。宋嬷嬷放下托盘,将她抱到顾清蘅身边。
母亲的手贴住她后背,隔着衣料慢慢抚了抚。
“九儿出生才五日,怎么就碍着朝纲了?”
沈明远抬头看孩子,帽带从掌中滑下去,这回没有再收。
“折子引了钦天监的天象记录,九儿出生那夜,有赤色异星坠于京城东南,恰合沈宅所在。”
顾清蘅替阿九掖被角的手压在床上。
“咱们家在城西。”
“是。”沈明远将帽子放到桌边,“我当时便提了,传话的人只让我先回来,等候查问。”
阿九想朝父亲那边转头,脖颈却撑不住,脸贴回母亲臂弯。她记得前世父亲停职,却不知道最初的折子里,竟有这样明显的错处。
“你见着原本没有?”顾清蘅将她抱稳。
“只见了抄送翰林院的摘录,附着钦天监那一条。入册日期是三日前。”
“隔了两日才入册?”
“是迟录,还是后来补的,得见原本才能知道。”沈明远伸手去拿茶,杯壁已经凉了,“如今我出不了门。”
顾清蘅看向他:“停职之外,还有什么吩咐?”
“留府候查,无召不得外出。我名下进出的书信,也要交门上候着的人验看。”
宋嬷嬷往门边走去,将帘子压严。院里送水的婆子经过,木桶碰到廊柱,屋内几个人都没有接着往下讲。
阿九挨着母亲,听见那只贴在背上的手擦过襁褓。
她原本盼父亲回来,至少能有人去外头追查药铺。人是回来了,府门却也跟着关在了他面前。
帘外响起拐杖叩地的动静,柳令仪扶着陈妈进屋,先看了一眼儿媳的床边。
“坐着,谁也别起来。”
沈明远让出椅子,老太太扶稳椅背,目光落在他解下的帽子上。
“门房已经禀了。来的几个人,可给你看过凭据?”
“看过,留在门上了,等候传唤我的消息。”
“管你,还是连府里的柴米都要管?”
“眼下只管我出入和书信,没提旁人。”
柳令仪点了点头,让陈妈去外间候着,有人传话便进来,随即转向顾清蘅。
“去回春堂的人已经出去了?”
“出去了,还没回来。”顾清蘅将阿九交给宋嬷嬷,缓缓靠回软枕,“我没让他带药包,只叫他听听铺里的闲话,认认包药的布。”
沈明远看向她:“药包?”
“猫从西跨院灶房后头扒出来的,已经交给陈先生,同奶里留下的东西比着辨验。”顾清蘅望着他,“包布上有回春堂的印子。”
沈明远拿起的茶盏又放下了:“崔家的铺子。”
“眼下只认得布,药是谁买的、包是谁埋的,还不知道。”顾清蘅抬手按着腰侧,“你回来之前,我正问婉娘当初是谁领进府的。”
沈明远朝宋嬷嬷望去,柳令仪抬了抬手。
“这件事接着问,别挤在此刻认人。西跨院有人看着,谁也跑不了。”
阿九听见宋嬷嬷应下,才松开压在唇边的小手。赵婉娘的来路没有被忘掉,母亲也没因父亲停职,便放下奶里的药。
“陈先生那边,要不要接回来?”沈明远身体朝前倾了些,“若有人去取那些东西——”
“东西才送过去,此刻又追着拿回来,谁看了都知道咱们怕什么。”柳令仪看着儿子,“先问清府门上候的是什么差,别替人把整座宅子都封了。”
沈明远靠回椅背,手掌在膝头蹭过,衣料留下几道折痕。
“是我急了。”
顾清蘅伸手够床边的杯子,没够着,他便起身递过去。夫妻俩的手在杯沿碰到,顾清蘅将杯子托稳,才抬头看他。
“你回来也好,九儿还没让你好好抱过。”
沈明远望向宋嬷嬷怀里的孩子,院外忽然传来大黄的叫声。
狗被牵在廊下,爪子蹭着砖地,叫声朝后院去。陈妈掀帘看了看,门边的婆子正弯腰拽绳。
“外院已经去后巷瞧过了,没人,你还闹什么?”
阿九朝门边偏头,听见大黄低低呜叫。
“还在。躲着。”
潮泥和马粪的气味挤进脑中,她看见后巷堆起的竹筐,麻绳拖在筐底,一只沾泥的靴尖从缝隙后收了回去。
画面很快散了,阿九额角发疼,嘴里漏出一声哭音。
宋嬷嬷抱着她轻轻晃动,她却仍朝门边拱。大黄还在叫,牵绳的婆子已经要把它带走。
不能就这么算了。
阿九哭得接不上气,顾清蘅探身来接,柳令仪先朝帘外招了招手。
“陈妈,方才去看的是什么人?”
“外院两个护院,到了巷口,没见着陌生人。”
“从正门绕过去的?”
陈妈应了,沈明远已经走到帘边,伸手掀起垂布。
“再叫他们去,别一群人围着找。问问后巷住户,可见过有人借地方歇脚。”
大黄被牵远,叫声渐渐低了。阿九伏在母亲怀里,额头挨着温热的衣襟,没力气再追那幅画面。
有人肯去看便好。
沈明远回到床边,伸手托住阿九的襁褓,宋嬷嬷在旁替他调好胳膊。孩子到了怀里,他连衣袖都不敢动,只低头看她被泪沾湿的脸。
阿九认不清父亲的五官,听见他贴近时衣料摩擦的响动,慢慢把脸转向了他。
柳令仪等孩子安静下来,才把方才的话拾起。
“你同韩御史,可有过争执?”
“没有,他从前还荐过我一回。”
“那就先别认定他为何参你。”老太太将拐杖倚在椅侧,“他拿到的材料从哪里来,你得想清楚。”
沈明远低头看着女儿,过了好一会儿,才望向母亲。
“折子里引了钦天监的记录。”
“引的是赤星坠于东南,还是连沈宅的位置也一道引了?”
沈明远没有立即接话,柳令仪接着将话补全。
“你方才讲,抄给翰林院的材料里附了天象记录。那上面可也写着,东南恰合沈宅所在?”
顾清蘅搁下杯子,杯底抵住小几,没有发出响动。
沈明远抱着阿九坐下,让宋嬷嬷取纸笔来。纸铺在桌上,他腾出一只手握笔,写了“东南”二字。
笔尖往旁边移,又落下同样两个字。
柳令仪看着纸:“两处都把咱们家的方位写反了?”
沈明远的笔悬在第二个“南”字旁,墨沿着笔锋积下来。
“一字不差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