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的牛马城,灯火比牛马还累。
凌晨三点,当铺那扇大门被人叩响。
说是叩响,其实更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门,听的人鸡皮疙瘩冒一身。
甄诩正窝在前台后面打盹,听到动静一个激灵坐直了。
他扭头看了眼院子里那口棺材,龙鳞纹的光芒非但没灭,反而比白天更亮了,活像KTV里没人点的《广岛之恋》在自动播放。
“周一!接客了!”
“接什么客接客,我又不是……”周一骂骂咧咧从里屋晃出来。
身上那件海绵宝宝裤衩换成了黑色工装裤,上身依旧光着,露出他那九九归一的腹肌。
“……又是个半夜来的。这些人是不是都觉得当铺就得半夜营业?我要不要挂个24小时霓虹灯招牌?”
甄诩已经跑去开门了。
门外站着一个女人。
穿着挺正常,白衬衫黑西裤,像是写字楼里刚加完班的那种。
但那张脸不对劲。
“我……我找周老板。”
“进来吧。”甄诩侧身让路,顺手把门关上。
女人走进院子,一眼看到那口棺材,腿软了一下差点跪下去。
甄诩眼疾手快扶住她胳膊,把人领到会客区坐下。
所谓会客区,其实就是买来的破沙发围着一张从二手市场淘来的茶几,茶几上还摆着周一吃剩的外卖盒。
周一坐在对面,翘着二郎腿,脚趾头在人字拖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动着。
“说说吧,梦到什么了?”
“连续三个月了,每天晚上一闭眼就能看见他……”
“谁?”
“一个男人,穿着古代的甲胄,站在一座城墙,就那么站着,眼睛不停地在流血……”
甄诩递了杯温水过去。
“他说他叫柴荣。”
女人接过水杯,“说什么‘十年拓天下,十年养百姓,十年致太平’,还说‘燕云未复,吾不甘’。每天晚上都是这几句话,翻来覆去,我快疯了。”
周一掏了掏耳朵,看向甄诩:“柴荣?谁啊?”
甄诩:“后周世宗,五代时期最有作为的皇帝之一。三十九岁病逝于北伐途中,燕云十六州没拿回来。你历史是体育老师教的?”
“我体育老师活不过我,别跟我提历史。”
周一摆摆手,转向女人,“你这情况呢,按理说我们该接。但是有个规矩……”
“心头血对吧?”女人打断他,“梦里那个穿绿袍子的……他说过。”
周一和甄诩看向对方。
“他连这个都知道?”周一眯起眼。
甄诩摸着下巴:“有意思。柴荣的魂魄在地府应该是有编制的,按理说不能随便往外递消息。能连续三个月托梦,还能传递当铺规矩……这执念,够深的。”
周一站起来,走到女人面前,伸出两根手指在她眉心一点。
女人身体猛地一颤,眼白翻了一下,随即恢复。
“嗯……是柴荣的执念没错。不过……”周一皱眉,“他不是在求我们帮他,倒是……在邀请我们。”
“邀请?”甄诩来了兴趣。
“他不是要我们帮他完成遗愿。他是想让我用他的身体,回到那个时代,替他再活一次。”
周一表情古怪,“这人有意思,够倔的,死了都不安生。”
甄诩倒是没反应,只是慢慢说道。
“清泰三年,石敬瑭反心已萌,燕云十六州尚未割出。如果在这个时间点介入,柴荣才二十出头,郭威还没建立后周。相当于提前十八年开始布局。”
周一坐回沙发,盯着那女人。
“行吧行吧,接。”他扭头朝甄诩喊,“老规矩,备纸备墨,立契。”
甄诩已经准备好了。
他从柜台下面抽出一张黄纸,这是周一不知从哪弄来的“契约纸”,每次用一张,擦手擦桌子都用,从来没见他补充过,反正也用不完。
“心头血,一碗。”周一伸出一根手指,“活人的,死人的,都行。你选。”
女人咬了咬嘴唇:“我……我是活人。”
“那就活人的。”周一点点头,“甄诩,拿碗……拿个蘸水碗就得了……女孩子嘛……”
甄诩从柜台下面又掏出一个碗。
“过程可能有点疼,但死不了。”周一示意女人把左手伸出来,“放轻松,就想成是体检抽血,只不过抽的位置比较特别。”
用刀一划,鲜血慢慢滴入中。
“心头血,取的是意念。”甄诩在旁边解释,“不是真的捅心窝子。”
女人松了口气。
甄诩把黄纸铺在茶几上,提笔写契。
“兹有求愿者,以心头血一碗为酬,请周一助柴荣之愿。契成,不可逆。”
写完后他把笔递给女人:“按个手印。”
“好了。”周一拍了拍手,“你可以回去了。接下来三个月,不会做噩梦了,我保证。”
女人离开后,周一拿着那张黄纸把茶几上的油渍擦了,随后拿着打火机,走到那口棺材上,一把火烧了。
“棺材上的纹路亮了几条了?”周一问。
甄诩凑近看了一眼:“加上今晚这条,第四条。”
“才第四条?”周一啧了一声,“我们这一年干的活也挺多的啊……怎么就四条?”
“因为这一年来,那棺材就发癫了了四次……”
“别提那棺材,提起来我就来气。”周一瘫在沙发上,“你说我当初怎么就没看出来那是个坑呢?六万六买了个祖宗,我还沾沾自喜觉得捡了个大漏。”
“你当时的原话是‘升官发财,多么好的兆头’。”
“闭嘴。”
甄诩不闭嘴,继续补刀:“你还说‘这棺材品相,放博物馆都能当镇馆之宝’。”
“我让你闭嘴。”
“你还……”
“甄诩。”周一幽幽地抬头看他,“你祭日是不是快到了?还有十五天对吧?我帮你提前过?”
甄诩立刻闭嘴,端着水杯坐远一点。
“柴荣的魂魄我查过了,地府那边确实有记录。他现在属于地府编制内人员,理论上不能随便插手阳间的事。”
周一皱眉:“那他还托梦?”
“所以我说他执念深。”甄诩转过身来,表情认真了些,“他宁愿冒着被阴司责罚的风险,也要找人替他完成遗愿。而且他选中的是我们当铺,不是随便什么野路子。”
周一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行吧。”他从沙发上站起来,伸了个懒腰,“五代十国是吧?燕云十六州是吧?收复失地是吧?我去会会这位柴世宗。”
甄诩从柜台里拿出一个锦囊,扔给周一:“带着这个。里面是清泰三年的基本资料,我整理过了。你魂穿过去之后脑子可能会有一阵子混乱,这个能帮你快速适应。”
周一把锦囊,揣进裤兜。
“对了,”他想起什么,“这次我去的是柴荣的身体,那柴荣本人呢?”
“他的魂魄会暂时压在你的意识之下。”甄诩解释,“相当于他成了这具身体的‘潜意识’,你主导,但他能看到、能感受到。算是……合作模式?”
“那他要是中途反悔,把我踢出来怎么办?”
“契已经立了,他踢不出来。”甄诩顿了顿,“不过你最好别让他太难受。毕竟那是他的身体,他的时代,他的遗憾。你只是去替他圆梦的,不是去毁他的。”
周一大步往院子里走。
路过那口棺材时,还是忍不住吐了一口口水!
气不过啊!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