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姑母，我想出去走走。”
柴氏正在灶台前忙活，闻言停下手里的铲子，转过身来看着他。
“想去哪儿？”
“想去邺都，看看郭将军。”
柴氏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把铲子往锅里一放，走过来拍了拍周一的肩膀：“去吧。你姑父那边，我写封信你带着。他要是问你为什么来，你就说是我让的。”
“谢谢姑母。”
“谢什么。”柴氏转身回到灶台前，“路上小心。别跟人打架，别逞强，别……”
“知道了知道了。”周一笑着往外走，“姑母你忙，我先去收拾东西。”
走出灶房的时候，他听见柴氏在背后嘟囔了一句：“这孩子，怎么今天笑得跟换了个人似的。”
周一脚步一顿，赶紧收敛了表情，换上一副柴荣该有的沉稳模样。
离开邢州那天是个阴天。
“走了。”他对自己说。
“走了。”柴荣在他脑子里说。
周一抬脚迈出城门，朝着北方走去。
甄诩已经提前出发去了邺都，他们约好在郭威的驻地碰头。
邺都的城墙比邢州高出一大截，护城河也宽得多。
周一站在城门口排队入城的时候，仰头看着城楼上迎风招展的唐字大旗，心里盘算着该怎么在郭威面前演好这出“少年投亲”的戏码。
“姑父这人，最讨厌的就是话多的人。”柴荣在脑子里提醒他。
“巧了，我最擅长的就是装哑巴。”
“你？”
“……好吧，我尽量少说话。”
进城之后，周一按着柴氏给的地址找到了天雄军节度使府。
门房通报之后，等了足足一个时辰，才有人领他进去。
郭威坐在堂上，手里捧着一卷军报，头都没抬。
周一站在堂下，打量着这位未来后周的开国皇帝。
面相看着挺和气，像个乡下的教书先生，如果眼神再温和些就好了。
“荣儿来了。”郭威终于放下军报，“你姑母信上说，你想来军中历练？”
“是。”周一按照柴荣教的说，“侄儿在邢州待不住，想出来见见世面。”
“见世面？”郭威笑了一下，“军中只有刀枪和死人，哪有什么世面好见。”
“那侄儿就学学怎么用刀枪，怎么不死。”
郭威多看了他一眼，随后提笔写了一封手令，丢给旁边的亲兵：“带他去左厢第三营，找张都头，就说我说的，安排个亲兵的位置。”
“谢姑父。”
“别急着谢。”郭威又拿起军报，“你住我府里，吃我府里的，穿我府里的，要是练不出个样子来，我亲自把你送回邢州，让你姑母收拾你。”
周一行了个军礼，跟着亲兵出去了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，就听郭威嘀咕道，“这小子，怎么跟以前不太一样了。”
周一听见，差点一个踉跄，郭威的观察力果然够细。
左厢第三营的驻地在邺都北门外三里处。
张都头是个黑脸汉子，三十来岁，浑身横肉，说话跟打雷似的。
看了郭威的手令，把周一上下打量了一番，咧嘴一笑：“郭将军的内侄？行，跟着我，先从扛旗开始。”
“扛旗？”
“怎么，瞧不上扛旗？”张都头把一面军旗往地上一插，“这面旗在战场上就是全营的眼睛。旗在，人在；旗倒，人散。扛旗的要是怂了，全营都得完蛋。”
周一接过军旗，掂了掂，分量不轻，实木旗杆加上厚布旗面，少说三十斤。
“行。”他把旗往肩上一扛，“我扛。”
三天之后，甄诩来了。
还是那身青布道袍，手里摇着破蒲扇，站在营寨门口跟守门的兵卒胡扯：“贫道甄半仙，上知天文下知地理，算人祸福无有不中。你们将军近日必有升迁之喜，贫道特来送一卦。”
兵卒被他唬得一愣一愣的，还真就通报进去了。
张都头本来想把人赶走，但听说“近日必有升迁之喜”这句话，又犹豫了。
当兵的谁不想升官？万一这算命的是个真神仙呢？
甄诩就这么混进了营寨，还混到了张都头帐里喝了三碗茶。
当天晚上，周一在营帐里见到甄诩的时候，后者正翘着二郎腿躺在周一的草铺上啃干粮。
“你这日子过得挺滋润啊。”周一踢了他一脚，“起来，这是我的床。”
“你的就是我的，分什么你我。”甄诩坐起来，“老板，我打探清楚了。石敬瑭那边动静越来越大，最近一个月往契丹派了三批使者。李从珂这边也急了，下了一道诏书，让石敬瑭从太原调任郓州节度使。”
“调虎离山？”
“对。石敬瑭要是去了郓州，就等于离开了自己的地盘和军队，任人宰割。所以他称病不奉诏。”
周一坐到旁边，压着声音问：“李从珂什么反应？”
“还没反应，但迟早的事。李从珂这个人，性子急，疑心重。石敬瑭抗旨，他不可能忍太久。我估计最多再有半年，朝廷就会下削藩令。到时候石敬瑭只有两条路，要么束手就擒，要么起兵反唐。”
“他起兵的话，后唐能挡住吗？”
甄诩摇头：“挡不住。石敬瑭手里的河东兵是后唐最能打的，李从珂自己就是靠兵变上的台，底下那帮藩镇对他口服心不服。真打起来，朝廷军不一定拼得过河东兵。而且……”
“而且石敬瑭会请契丹帮忙。”周一替他接下去。
“对。燕云十六州这个价码，契丹人不可能拒绝。一旦契丹出兵，后唐就完了。”
周一沉默了一会儿。
石敬瑭确实是在清泰三年起兵，确实割了燕云十六州，确实灭了后唐。
郭威后来跟着刘知远建立了后汉，再后来建立了后周。
柴荣继位之后，打了几场漂亮仗，差点就把燕云收回来了，可惜三十九岁就病死了。
这些他知道，柴荣自己也知道。
“郭威那边什么态度？”周一问。
“关键就在这儿。”甄诩坐直了身体，“郭威现在是邺都留守，手里有一万多人，但装备和训练都比不上河东兵。他要是现在就反石敬瑭，打不过；他要是跟着石敬瑭反唐，那燕云十六州就是他的投名状。所以他现在谁也不帮，就搁这儿耗着。”
“这老小子精得很。”周一啧了一声，“他在等什么？”
“等朝廷先动手。等石敬瑭先亮底牌。谁先动，谁就输一半。郭威这个人，最有耐心的猎人。”
周一站起来，掀开帐帘看了一眼外面。
“那我得给他加点柴火。”
第二天，周一找到张都头，说要请假半天。
张都头正在磨刀，头都没抬：“干嘛去？”
“去城里逛逛，买双鞋，这鞋底快磨穿了。”
“去吧。天黑之前回来，今晚有夜操。”
周一出了营寨，直接去了郭威的府邸。郭
威不在，但管家认识他，直接领去了书房。
郭威的书房很简单，一张桌子，两把椅子，墙上挂着一幅河北地形图。
周一走到地图前，看了一会儿，伸手在太行山的位置比划了一下。
“你在看什么？”郭威的声音从背后传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