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站起来，丢了一枚铜板在摊子上，转身走了。
背后传来甄诩中气十足的吆喝声：“甄半仙算命……不准不要钱……找猫找狗也算……”
周一差点没绷住笑。
晚上，甄诩摸到了柴荣家。
他换了身深色短打，头上那顶混元巾摘了，露出一脑袋乱糟糟的头发。
“你这头发能不能打理一下？”周一给他倒了碗水，“看着跟鸟窝似的。”
“你懂什么，这叫高人风范。”甄诩一口把水干了，“给我再来一碗，走了一天，嗓子都冒烟了。”
周一又给他倒了一碗。
甄诩喝完，抹了把嘴，表情正经起来：“情况比我预想的复杂。石敬瑭现在已经是河东节度使，驻太原，手里有精兵三万。李从珂虽然坐在皇位上，但这个人疑心太重，已经跟石敬瑭撕破脸了。我打听到的消息是，石敬瑭最近频繁派人出使契丹。”
“所以他要动手了。”
“对。如果按照历史轨迹，石敬瑭很快就会以割让燕云十六州为条件，请契丹出兵帮他灭后唐。燕云十六州一丢，中原王朝的北方门户就彻底打开了。谁再想拿回来，都得拿命去填。”
周一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当然知道燕云十六州意味着什么。
他在牛马城的当铺里翻过不少史书，也知道后来的宋朝为了这块地方折腾了多少年。
但知道归知道，真到了这个时间点，在一个十五六岁少年的身体里，面对着即将崩塌的北疆，那种感觉完全不一样。
“郭威那边怎么样？”周一问。
甄诩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，摊开来是一张简易的地图，用手指着邺都的位置：“郭威现在任邺都留守、天雄军节度使，手里兵不少，但他这个人很谨慎，不是那种会轻易站队的人。石敬瑭起兵之后，郭威是跟着石敬瑭反，还是忠于后唐，谁也说不好。”
“历史上他怎么选的？”
“历史上他跟着刘知远。刘知远是石敬瑭的部下，但石敬瑭称帝之后，刘知远跟他很快闹翻了。郭威真正发迹，是在刘知远建立后汉之后。”
周一摸着下巴：“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，就是在石敬瑭动手之前，让郭威提前进入‘准备状态’。”
“对。”甄诩点头，“不用让他现在就反，只要让他把兵练好、把粮囤够、把地形摸熟。等到时机成熟，他自己就知道该往哪走。”
周一站起来，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。
“我写封信，你带到邺都去。”
甄诩从怀里掏出纸笔，动作麻利。
周一看着他，忽然说：“你什么时候带的纸笔？”
“吃饭的家伙，随身带。”甄诩把纸铺好，笔递过来，“说，写什么。”
周一想了想，提笔写了八个字。
“河东有变，公宜早备。”
甄诩看了一眼，点点头：“够简洁，也够分量。郭威这个人疑心重，写多了他反而觉得你在算计他。这八个字，正好戳中他的痒处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去？”
“明天一早。我今晚在城外找个破庙凑合一宿，天一亮就动身。邺都离邢州不算太远，快马加鞭三天能到。”
周一从怀里摸出几块碎银，想了想，又去柴荣的床底下翻出一个小布袋，里面是柴荣攒的一些零碎钱。
周一全部倒出来，凑了凑，递给甄诩。
“够路上用了。”
甄诩接过银子，揣好。
然后他抬起头，认真地看着周一：“老板，有件事我得提醒你。”
“有屁快放……”
“你现在是柴荣。你写这封信，是以柴荣的身份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周一点头，“在郭威面前，我不能显得太聪明。一个十五六岁的孩子，突然对局势洞若观火，换谁都会起疑。我得装成一个有血性但没多少见识的少年，让他觉得是我‘碰巧’发现了什么。”
甄诩笑了：“老板，你活了上万年，装嫩应该不难。”
周一翻了个白眼：“你给我滚。”
甄诩没滚，反而凑过来，压低声音问：“对了，柴荣本人现在什么状态？你俩相处得怎么样？”
“还行，挺安静的。偶尔出来纠正一下我的拳法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甄诩站起来，“老板，这趟活儿比咱们之前接的那些可大得多。以前是帮人圆个梦、了个心愿，最多折腾个把月就回来了。这次是提前十八年布局，你得有心理准备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，“反正我又不会死，耗得起。”
甄诩走到门口，回头看了他一眼，嘴唇动了动，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。
“想说什么就说。”周一没回头。
“老板，你活了这么久，送走过无数人。你有没有想过，柴荣现在虽然被你压着，但他其实也在看着你。他知道你是个长生者，知道你见过他的结局。”
“所以？”
“所以他可能会问你一些问题。关于他的未来，关于后周，关于燕云十六州。”
周一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就告诉他实话。”他说，“反正历史已经定了。他知道了又能怎样？他动不了我，我也改不了历史。我们俩就是搭伙做一场梦。”
甄诩点了点头，没再说什么，推门走了。
屋里只剩下周一一个人。
他关上门，吹灭油灯，躺到床上。
柴荣的床很硬，铺着一层薄薄的草席，枕头是一块木头。
周一躺了一会儿，翻了个身，发现怎么躺都不舒服。
“……你平时就睡这个？”他忍不住问。
脑子里传来柴荣的声音：“军人家的孩子，有张床睡就不错了。”
“你这生活条件也太艰苦了。我当铺里的沙发都比这个舒服。”
“你那个当铺……是什么样子的？”
周一想了想：“挺大的，五六百平吧，装修得乱七八糟。院子里有口破棺材。我伙计叫甄诩，就是今天那个算命的。还有……还有个冰箱，里面冻着火锅底料。”
“火锅？”
“就是一种把各种食材扔进滚水里煮的吃法。挺好吃的，就是有点费菜。”
柴荣沉默了一会儿：“我以后能去看看吗？”
周一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：“行啊。等你那边的事了了，我请你去牛马城吃火锅。不过你那会儿已经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。
柴荣也没追问。
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着，躺在一张硬邦邦的床上，一个身体，两个灵魂。
过了很久，柴荣忽然开口：“你明天去见我姑母，说要出去游历。”
“嗯，你听到了。”
“她不会拦你的。我姑母这个人，嘴上唠叨，心里其实很明白。她知道我迟早要出去闯，拦也拦不住。”
“那我怎么说？”
“你就说……想去找郭威。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。”
周一点点头：“行，听你的。”
又过了一会儿，柴荣说：“你以前……送走过很多人？”
“送走过很多。”周一的声音很平静，“有些是求我帮忙的，有些是路上碰见的，有些是……我主动去见的。他们最后都走了，只有我还在。”
“那你不会觉得无聊吗？”
“无聊啊。所以我才开了个当铺，接点活儿干。不然我早就找个火山口跳下去了。”
“睡吧。”柴荣说，“明天还有很多事。”
第二天一早，周一找到柴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