顶灯骤然亮起,冷白的光线铺满整个厨房。
江宥闻言,浑身一凛。
冰凉的牛奶盒“啪”的一声砸在光洁的瓷砖地面上。
白色的奶液泼洒一地。
江宥瞳孔微缩,怔怔看着突然出现在门口的男人,眼神里盛满错愕与戒备。
他怎么回来了?
江宴庭静立在厨房门外,身姿挺拔矜贵。
笔挺的西装外套随意搭在臂弯,衬衫袖口松松挽至小臂,露出线条利落,肤色冷白的手腕。
没有刻意凌厉的姿态,却自带一股居高临下的压迫感。
他深邃的视线越过僵立的少年,先落在地面那片肆意流淌的奶液上,目光停了半秒,随后缓缓上移,落回江宥苍白失措的脸上。
“这么晚不睡,在厨房做什么?”
声音很平,听不出情绪。
“我……突然饿了,想找点吃的。”江宥抬起头,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,心跳乱得不成样子。
他不敢移开视线,又不敢久视,浑身血液近乎凝滞。
“饿了?”
他视线微微下移,精准落在江宥光裸的脚背上。
“怎么不穿拖鞋就跑下来?”
瓷砖浸着雨后的凉意,有些冰冷。
脚趾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,细小的动作无处遁形,尽数落入男人眼底。
江宥一下子不知道该回答哪个问题,没有接话,空气安静得诡异。
江宴庭抬步,缓缓朝他走近。
高大的身形将单薄的少年一点点笼罩在阴影里。
他垂眸看着江宥惊慌无措的脸,还有眼底藏不住的,恐惧?
那恐惧太过真实,不太像装出来的。
江宴庭心底浮起几分疑惑。
感觉少年今天的态度跟平时,不太一样。
过往无数次碰面,江宥永远是主动凑上来的那一个。怯生生的,却又执着地跟在身后喊他一声“宴庭哥哥”。
眼底是藏不住的仰慕与讨好,哪怕被他冷淡无视,下次依旧会主动凑上前。
江宴庭谈不上多喜欢这个总是围着自己转的少年,却也没多讨厌他,顶多就是忽视他的存在。
有时候他也会觉得少年看他的眼神过于真挚而觉得厌烦,这些时日的里虽然相处不多,却少有今天这样的表情。
江宥倒像怕极了他。
这份突如其来的躲闪与恐惧,让他心底生出几分莫名的兴致。
难道他离开的这几天,发生过什么事?
江宴庭薄唇微抿,漆黑的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暗光,快得让人无法捕捉。
冷白的灯光落在他深邃的脸上,衬得眉眼愈发冷沉。
他垂眸,定定锁着江宥躲闪的眼神,语气平淡,却带着不容回避的探究:“怕我?”
简单两个字,轻得像随口一问,却戳破了江宥强撑的镇定。
他强压下心底翻涌的痛,垂下眼睫,遮住眼底的狼狈,声音干涩:“没有……就….突然开灯….有些,有些被吓到了。”
江宴庭看着他瑟缩的模样,眸底的疑惑愈发浓重。
“只是被灯吓到?”男人低沉的嗓音落在寂静的厨房。
江宥低着头,刻意避开他所有的视线窥探,不敢与他对视。
前世濒死的恐惧还一幕幕浮现在眼前,眼前这人是推着他坠入深渊,摘取他双眼的始作俑者之一。
是他默许了这场掠夺,是他为了江清越的光明,毫不犹豫舍弃他的性命。
时隔一世,那些恐惧,恨意,早已刻进他的骨血里,成了本能的阴影。
从前的江宥,满心满眼都是面前这个人的身影。
他一直认为,江晏庭会是自己的救赎,是江晏庭把他从孤儿院带回来,让他有了一个家。
江宥一生都不敢奢求太多,他生下来就被人丢了,从没见过自己的亲生父母,因着自己从小体弱,孤儿院里来领养的夫妇从来没有选择过他。
所以江晏庭的到来,像光一样,让他看到一线希望。
他只是牢牢抓住这个看上去像希望的线,只期望江晏庭能正眼看看自己。
没想到线也有会断裂的一天。
江晏庭也不会成为他的希望,果然,希望还是要牢牢抓在他自己手里才行。
即使重生了,江宥还是觉得自己太弱了。
明明他早已不是那个任人拿捏,卑微懵懂的十七岁少年。他不该再这样一见到江宴庭,就本能畏惧,方寸大乱。
江宥垂着眼,稳住自己内心的情绪,极力避开男人的目光。
至少这一刻,他没必要那么怕他。
他弯下腰,拾起掉落的牛奶盒,起身随手丢进旁边的垃圾桶。
动作利落,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平静,褪去了方才的慌乱失态。
做完这一切,他才轻轻抬眼,目光直视江宴庭,眼神沉寂,没有半分从前的炙热仰慕,低声开口道:“哥,我先去睡了。”
不等男人应答,他便侧身错开身前的人,脚步匆忙的跑上楼,不敢回头。
江宴庭立在原地,漆黑的眸底掠过一抹明显的不解。
不是说饿了,他思忖。
方才进门少年还浑身紧绷,眼底是藏着莫名的惶恐,像被吓得六神无主。
可不过短短数秒,他竟稳住情绪,用着一副温顺乖巧,毫无波澜的面孔逃避了他的问题。
反差太过突兀。
更让他心口微沉的,是这一声生硬的“哥”。
没有半分往日的黏腻与热切。
不对劲。
江宴庭又抬眼望向楼梯拐角处空空荡荡的位置。
欲擒故纵?
莫非是什么新把戏?
摇摇头,江宴庭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嘲弄。
不过是一个十多岁,从孤儿院被领回江家的孩子。
应该不会有这么重的心思。
前十多年无依无靠,一直寄人篱下,刚进这偌大的豪门里也是一无所有。想要牢牢攀附住他也算正常。
他自认无比清楚江宥的脾气。
无非是小孩子家幼稚又矫情的小心思。
长久的热烈追逐得不到回应,满心的讨好与仰慕尽数落空,新鲜感褪去,委屈积攒多了,便想着闹点小脾气,换些花样博取长辈的关注。
无趣,却也算新鲜。
他根本不必与他较真。
江宴庭眼底清浅玩味,心思笃定。
可今天的江宴庭不会知道。
往后每一个失去江宥的日子里,他都会反复回忆今夜,才后知后觉地醒悟,原来这一晚,就是命运提前递到他眼前的预兆。
从始至终——
今时今日的疏离与躲闪,从不是欲擒故纵。
更不是少年闹脾气博关注。
这一次,江宥是真的,打算不再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