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哥,你回来了……”
破木门嘎吱一响。
檐底下搓洗旧衣服的陆晴猛抬头,跟只受惊小鹿似的,两步迎过来。
小姑娘长得实在清秀,才十三四岁,天天吃不饱,身板单薄得很,可那双大杏眼亮堂堂的。
在外城这片烂泥坑里,长得扎眼就是罪过。
黑水帮的痞子赵奎,最近天天在巷子口打转。
陆源反手摔上门,粗木门栓咔哒插死。
怀里沉甸甸的包裹往石磨盘上一扔:
“赵奎今天又来了?”
陆晴伸手摸包裹,手指抖了一下,小脸瞬间煞白。
“嗯……你跟娘天不亮刚走,他们几个人就在巷子里晃,还砸了两回门环,嘴里不干不净的。我死死捂着嘴躲柴堆后头……他们站了半天,估摸着以为屋里没人,这才骂骂咧咧走的。”
陆源眼神瞬间冷透。
黑水帮那帮杂碎干什么勾当,他太清楚了。
平日里挨家挨户勒索几个铜板、放点阎王债?
扯淡。
外城全是啃树皮的苦力流民,能刮出几个油水?
这帮畜生真正发大财的路子,是拐人。
长得俊俏的小姑娘和半大小子,打包送进内城青楼勾栏,或者豪绅家里当奴仆;缺胳膊少腿长得丑的,直接打折手脚、划烂脸,扔城门桥洞底下要饭!
收例钱?
那是鬣狗在踩盘子物色猎物!
“晴儿,听哥的。”陆源蹲下身,死死盯着她,“打今儿起,白天把门反锁死,天塌了也别迈出门半步,集市摆摊也别去了。外头有人敲门,装死!赵奎的事,哥来办。”
“哥,我知道了,我都听你的。”小丫头使劲点头,手指把衣角捏得发白。
陆源打发她去烧水,自己走到磨盘边解开布包。
里头全是一茬茬裁齐的上好绸缎边角料。
娘的手艺巧,靠着这些从染坊带回来的碎料缝点小鞋子、香囊,托人弄去内城集市卖,换点零碎铜钱贴补家用。
院门外一阵小碎步急响。
陆源拉开门栓。
娘曾氏背着半人高的空竹篓,一瘸一拐挤进院子。蜡黄着脸,满头大汗,一听赵奎上午又来砸门,气得浑身直哆嗦,接着眼圈一红,整个人瘫在小木凳上。
“这群天杀的畜生……规规矩矩过日子,怎么就偏偏不给条活路啊……”
“娘,喝口热水。有我在,天塌不下来。”
陆源轻声哄着,脸上没半点波澜,底下的杀意却直往外冒。
午饭吃得憋屈。
粗陶罐子里装着混了谷糠的糙米饭,没半点荤腥,连咸菜疙瘩都没有,咽下去剌得嗓子生疼。
但在外城,能吃上一口热饭,已经算撞大运了。
扒完饭,陆源钻进柴房,从床板底下摸出一厚叠糙黄纸,还有几根烧焦的硬木炭笔,转身进了里屋。
母女俩早习惯了。
自从半年前大病一场醒过来,陆源整个人全变了,沉稳得吓人,天天关着门写写画画,娘俩只当他是在练字温书。
两刻钟后。
陆源换下染坊那身光鲜布袍,套上打满补丁的旧麻衣,怀里塞着那厚厚一沓写满密密麻麻小字的手稿。
跟家里交代一句,他扯紧领口,拉开门溜了出去。
沈掌柜的名头能唬赵奎一阵子,唬不住一辈子。
等赵奎回过味来,手段只会更脏。
怀里揣着属性面板,绝不可能坐以待毙。
搞钱!
必须在最短时间内,砸出一笔能进武馆的巨款!
……
避开几处盯梢的眼线,陆源一溜小跑,半柱香工夫扎进了“界阳街”。
内外城交界,乱哄哄的。
北边是销金窟“听雨楼”,高门大户,满楼酒肉香;
隔着一条街的南边,就是挑着褪色茶旗的破茶馆。
一迈进去,臭汗、旱烟还有烂茶沫子的味儿直冲天灵盖!
大堂里挤得水泄不通,连过道上都坐满了自带小板凳的闲汉。
前头木台上,留着山羊胡的干瘦老头正拿着折扇唾沫横飞。
“啪——!!”
惊堂木一砸,满堂鸦雀无声。
“列位看官!上回说到那清河县,西门大官人与那王婆定下毒计;那潘氏妇人春心荡漾,在暗室里做下了杀夫灭伦的狠事!”
说书先生吸溜了一大口浓茶,折扇唰的一甩,调门猛地拔高:
“话说西门庆潘金莲把武大灵牌一把火烧了,隔天摆下私宴,请的又是谁?正是那穿针引线的王婆子!”
台底下上百号人眼珠子瞪得溜圆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陆源挤在人堆里,嘴角扯了一下。
这老头人称“李铁嘴”,大半辈子嗜书如命,开茶馆纯粹为了混口饭,上台说书才是命根子。
半年前这茶馆还快倒闭了,全靠陆源前世把《金瓶梅》嚼得滚瓜烂熟,稍微删减修整,用炭笔抄出来分润门票。
今儿,这已经是存稿讲完之后的第三趟“重播”了。
残阳西斜。
台上李铁嘴猛拍醒木:“欲知武都头如何雪夜手刃仇敌,且听——下回分解!”
“哎操!又断在这儿!”
“老李头你这老狗!西门庆到底死没死?再讲一段,多给你俩铜板!”
“别走啊!下面呢?!下面怎么就没了!”
一群茶客骂骂咧咧,捶胸顿足往外散。
陆源挑开帘子,一步钻进后堂雅间。
……
“哎哟!小祖宗,你可算来了!”
原本瘫在竹椅上的李铁嘴蹦了起来,两眼放光,搓着手扑上来:“快快快!后头的稿子呢?西门庆吃了红丸到底怎么样了?武松杀回来没有?赶紧拿出来!!”
李铁嘴急得抓耳挠腮。
再没新稿子,后门那帮江湖刀客真能把他茶馆拆了!
陆源抱着胳膊,挑了挑眉,没动。
“你这小狐狸……”李铁嘴哑然失笑,从怀里掏出个锦缎钱袋砸过去,“给!上旬的分成,整整三两二钱,一文不少!现在能给稿子了吧?”
陆源接住钱袋,掂了掂,塞怀里,还是没掏纸。
“李掌柜,先不急。”陆源拉过椅子坐下,“今天来,跟你谈笔大的。”
李铁嘴眼皮一跳:“怎么?你脑子里……还有新书?!”
“没有。”陆源干脆摇头,“我急用钱,打算把后面全本底稿……一口气全卖给你!以后不管是登台说、印书卖,还是转手给内城戏班,我都不要一文钱分成。”
“买断?”
李铁嘴心跳猛地飙上来。
这书在外城有多火他是知道的,真要拿到全本送进内城……那是金山银山啊!
“多少银子?”李铁嘴嗓子都哑了。
陆源竖起一根手指:
“十五两,纹银。”
李铁嘴眼皮狂跳,商贩本能发作,脱口就砍:“十两!这可是我老底了!”
“成交。”
“???”
李铁嘴僵在原地,嘴张得老大,胡子直抖。
说好的十五两呢?!
老子随口砍一刀……你怎么连扯皮都不扯就应了?!
“小子……老夫说的是十两!”
“听清了,十两,成交。”陆源把厚厚一沓装订好的黄纸往桌上一拍。
“你这小子啊……”
李铁嘴盯着手稿上工工整整的字迹,愣了半天,苦笑着摇头。
转身走到暗格前,拽出一个沉甸甸的铁盒。
咚的一声。
一整锭十两官银,外加五枚一两碎银,全推到陆源面前。
“十五两就十五两吧!”
李铁嘴叹气:“老夫看得出你身上那股不安分的狠劲。拿这么多钱,要去内城武馆拼命吧?你快十八了,再不练武一辈子就烂在泥里了。多这五两,算老夫私下给你的盘缠……再多,老骨头真榨不出来了。”
陆源收起脸上的笑意,退后半步,正正经经抱拳躬身:
“谢李先生。日后若在武道上有点动静,必有厚报。”
这世道,肯真金白银拉你一把的,重得很。
“行了行了,收起来!”李铁嘴一把抢过手稿搂怀里,老脸突然有点发臊,支支吾吾道,“那个……‘李铁嘴’这名头太俗了,配不上这奇书!你读过书,帮老夫琢磨个文雅又有气势的雅号?”
陆源一愣:“兰陵笑笑生?”
“五个字太长太酸!”李铁嘴摆手,“要短,要深奥,最好三个字!”
三个字?
陆源嘴角抽了抽,脑子里莫名其妙蹦出前世那几个如雷贯耳的大字。
他脸色古怪,憋着气道:
“那……‘一本道’?”
“一本道?”李铁嘴两眼瞪圆,“怎么讲?”
陆源面不改色,满嘴胡诌:“抱元守一,秉持一条通透本心,直指天地至理之大道!任凭红尘滚滚、欲海滔滔,我自以本心勘破红尘,直登彼岸!”
“好!!!”
李铁嘴狠狠一拍大腿,激动得胡子乱飞:“‘一条本心,直指大道!’好一个一本道!雅!雅到了骨子里!”
“先生……其实换回李铁嘴也挺好的……”
“闭嘴!”
李铁嘴挺直干瘪的胸脯,傲然一捋胡子:“李铁嘴是哪个市井匹夫?!日后谁问起来,你小子是整理残卷的‘兰陵笑笑生’;老夫……乃是勘破红尘的一本道大师!”
……
十八两二钱!
陆源揣着沉甸甸的银子走出茶馆,贴肉绑紧在小腹上。
冰凉,又烫人。
这笔钱,足够砸开内城武馆的大门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