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源从茶馆后堂晃出来。
怀里沉甸甸的。
全是银子。
胸口那股血直往上涌,烫的人发慌。
十五两买断,外加三两二钱分润。再算上这几个月在盛泰染坊抠下来的提成...手头这笔钱,已经相当能打了。
脚刚迈出门槛。
一抬头。
斜对面听雨楼那扇朱红大门,“吱呀”晃开。
五六个膀大腰圆的年轻后生歪歪斜斜晃出来。
十七八岁,勾肩搭背,酒气隔着半条街都能闻着。嘴里扯着嗓子吹牛逼,笑声浪的没边。
身上全套着齐整的黑劲装,胸口金线扎扎实实绣了仨大字——“奔雷馆”。
内城四大馆之一。
奔雷武馆的外门弟子!
陆源眼皮跳了一下。
盯向走在最边上的那个半大个子。
十五六岁,比旁边几个人矮了半个头,瘦巴巴的,脸喝的通红。身上照样裹着那件黑武袍。
陆铭。
二叔家那个堂弟。
去年深秋,二叔砸锅卖铁、四处磕头借阎王债,总算凑齐了第一年的学费,把这小子硬塞进了奔雷馆。
这帮人正扯着嗓门掰扯。
哪个清倌人的腰细,哪家唱的曲儿带劲。
满脸都写着“老子高人一等”。
至于对面这间挤满穷泥腿子的清音阁茶馆?
呵。
眼皮都没往下撂一下,前呼后拥,大摇大摆就往内城方向晃过去了。
陆源往阴影里缩了缩,看着陆铭的后脑勺,扯了扯嘴角。
听雨楼开在外城,销金窟的派头可一点不比内城大酒楼差。
随便一桌花席,两三两雪花银就没了。寻常人家一整年的口粮扔进去,连个水花都砸不出来。
二叔靠着一手木匠活,平时侍弄几亩薄田,替人打点桌椅板凳,日子确实比陆源家宽裕点。
可为了供陆铭去武馆,家底早掏空了,外头还欠着一屁股烂账。
结果呢?
功不见练,血气不见涨,倒学会学内城阔少花天酒地了......
不过。
关老子屁事。
当年爹横死,半年前自己又生了场大病,两家早就闹掰了。没撕破脸,但住在同一个破片区,一年到头也打不了一个照面。
指望别人?
做梦。
这世道早烂透了,拳头捏在自己手里才是硬道理!
……
半个时辰。
天彻底黑透了。
陆源后背勒着个发黑的破烂竹篓,从内城货栈偏门慢吞吞挪出来。
一身粗布麻衣沾满石灰白粉和泥点子,早看不出本色。头发、脖子、胳膊露在外面的肉,结结实实抹了一层厚泥浆。嘴唇干的起皮。
活脱脱一个在内城码头扛了一整天重包、累脱了形的穷苦力。
没办法。
没权没势揣着巨款走夜路,就是找死。
街角那些野狗可闻的见肉味。
拐进暗巷。
快到自家泥胡同口,陆源步子一顿。
操。
又碰上了。
赵奎带着四个狗腿子大马金刀蹲在石墩子上,嘴里叼着草根,那对三角眼阴恻恻的到处扫,专挑落单的妇孺盯。
陆源心跳猛的漏了半拍。
暗袋里不仅有李铁嘴给的大钱,还有染坊结清的分润!
这时候要是敢掉头或者绕路,这帮地痞转头就能扑上来撕了他!
吸了口气。
陆源把背后的竹篓压得“咯吱”直响,耷拉着脑袋,拖着步子硬着头皮往前蹭。
“哟呵!这不是咱们盛泰染坊的源哥儿嘛!?”
赵奎眼尖,咧开满嘴黄牙就迎面围上来了,阴阳怪气的大笑:
“白天才听你说要给内城沈大掌柜当干儿子,怎么着,天一黑跑去码头扛大包了?沈掌柜连口干饭都不舍的赏你?!”
后头几个混混跟着一阵哄笑。
陆源停住步子,脸上立马堆出一副局促又臊得慌的笑,抬起全是灰的胳膊擦了把汗:
“奎哥,几位哥哥...见笑了。沈掌柜是看得起我,可还没正式奉茶拜干爹呢。下个月初八空着手上门,哪有脸见人?家里穷的揭不开锅,拿不出像样的拜师礼,只能趁天黑前去码头死扛两趟,多攒几个子儿........”
说着,他在破兜里一阵乱掏。
翻了个底朝天,摸出十来个带着汗酸味的黄铜板,忍着肉疼抠出一大半,双手捧上去:
“奎哥,巡街辛苦。这点碎钱给哥哥们买碗粗茶润喉,权当小弟一点心意。”
“哈哈哈!源哥儿是个懂事的明白人!”
赵奎一把抓过铜钱,在手心里掂的“哗啦”响,脸上的狠劲散了大半,嘿嘿直乐:
“难怪沈老掌柜能看上你!行,冲你叫声哥,以后这条巷子里有事报我名号!”
赵奎刚要摆手放人。
眼珠子冷不丁往下一斜,死死盯住陆源背上那个下坠的破竹篓。
“等等!源哥儿,这篓子看着可不轻啊,压得你腰都直不起来...码头顺了好东西?给兄弟们瞅瞅呗!”
话还没落音。
赵奎那只枯瘦的爪子直接抓过去,猛的掀开上面的破麻布,脑袋迫不及待往里探!
“哗啦——”
破布一掀开。
轰!!
一股子惊天地泣鬼神的恶臭混着猪屎臊气,直接炸开了花!顺着鼻孔狠狠灌进天灵盖!
竹篓正中间,堆着老大一坨黏糊糊、没淘洗过的生猪大肠和碎下水。
上头糊满了青黑色的粘液跟屎渣子,红白混在一起,腥臭冲天!
“呕——!咳咳咳!”
赵奎吸了满满一口,胃里直接翻江倒海,脸唰的一下黑转绿,捂着嘴疯狂往后退:
“我操你娘的陆源!!你特么带的什么脏玩意儿!?”
后头几个混混本想看热闹,被这股味一冲,捏着鼻子差点把隔夜饭吐出来,骂骂咧咧退开三丈远。
“哎呀!奎哥恕罪!恕罪!”
陆源手忙脚乱把破布严实盖回去,一副吓得快尿裤子的窝囊相:
“家里太久没见荤腥,晴儿和娘身子虚,好肉哪买得起啊...去后巷求屠户讨了点没人要的下水杂碎...奎哥,要不...小弟切一半给哥哥们带回去打牙祭?”
“滚!赶紧给老子滚进去!!”
赵奎酸水直往嗓子眼冒,恶心得疯狂甩手:
“再敢把这臭烘烘的玩意儿亮出来,老子打断你的腿!”
“是是是,小弟这就滚,这就滚!”
陆源连连作揖,眼底闪过一丝极冷的嗤笑。
背稳竹篓,快步推开破木门,一闪身钻了进去。
……
“哥!你回来啦!篓子沉,我帮你拿!”
院门一关,守在灶台边的陆晴像只小雀似的小跑过来,伸手就要抓背带。
“别动,脏的很。”
陆源侧身避开:
“味冲,别弄脏衣裳。进屋去,把门扣上。”
他一个人把死沉的篓子提进昏暗的侧边柴房。
曾氏也从屋里迎出来了,借着微弱月光看见陆源满身泥灰白粉,眼圈瞬间红了:
“源儿,沈掌柜不是管一顿饭吗?娘和妹妹少吃口饿不死,前儿那碎布头我都拼出两块好帕子了,过两天换钱就能买粮,你何苦跑去码头当牛马啊......”
“娘,放心,我没去码头扛包。”
陆源反手栓死柴房门,压低嗓门笑了笑:
“这身灰,是做给外头那几条黑水帮的野狗看的。”
曾氏愣了一下,半信半疑。
柴房里,陆源已经挽起袖子,面不改色的伸手掏进竹篓。
一把攥住那团油腻恶臭的生猪大肠,两手一翻一抖。
“啪嗒。”
一个包了整整三层厚油纸的小包袱,轻巧滑了出来。
陆源利落撕掉外层脏纸扔进灶膛,把干干净净、还带着余温的油纸包递给陆晴:
“小馋猫,拿着。”
陆晴眨眨眼,一层层剥开油纸。
香味瞬间炸开!
焦香混着芝麻香,直往鼻子里钻!
四个巴掌大的芝麻烧饼叠的整整齐齐,烤的金黄酥脆,白芝麻泛着油光,边缘还渗着椒盐和熟油的咸香。
“哇!芝麻烧饼!热乎的烧饼!!”
陆晴惊喜的轻呼,整个人笑的眼眸弯成了月牙:
“娘!你看!是内城王记的烧饼!”
“你这孩子...又乱花钱!”
曾氏嘴上骂着,眼泪却在打转。
陆晴咽了口唾沫,懂事的拿起最大一块递给曾氏:“娘先吃!”
曾氏推回去:“娘不饿,给你哥留着,他今日在外头最累。”
“哥,你吃!”陆晴又递给陆源。
“我在内城早就吃饱了。”陆源笑着推开,语气温和却不容商量,“特意买给你们俩的。趁热吃,吃完回屋歇着,外头的事交给我。”
母女俩好说歹说才分吃了两只,剩下两只小心收好留作明日的口粮。
等母女俩回了正屋。
陆源打来一桶井水,蹲在柴房角落。
整坨猪大肠全泡进水里,手指顺着肠壁一寸寸抠、揉。
片刻后。
一个又一个封着蜡块油纸的硬物,硬生生从肠子里挤出来。
用清水冲洗了好几遍,点上一盏昏暗的油灯,在木桌上排开。
一锭沉甸甸的官铸十两雪花大银;
几块散碎的银角子;
还有一小堆黄澄澄的铜钱。
油灯底下,陆源数了整整三遍。
全算上——
整整二十五两七钱白银,外加三百四十个黄铜钱!
在这外城,这笔巨款足够买下一座体面的青砖小院,或者置办十亩好水田。
盯着桌上白晃晃的银子,陆源眉头却越拧越死。
凝重的很。
“二十五两...还是差了一截啊。”
指尖在冰凉的银锭上敲得笃笃响。
这几个月,在盛泰染坊靠嘴皮子推销布匹,背地里抄书砸穿外城茶馆,前世的脑子全榨干了,才好不容易抠出这笔巨款。
可踏进武馆的门槛,还是不够!
奔雷馆、铁线拳、伏虎门...
内城正统武馆招人苛刻的要命——每人每年,起步三十两,必须一次性交齐!
这还只是入门拜师费!
武道修行是逆天改命。
肉食、膏药、药膳要是断了,别说练出血气劲力,人直接就练废了!
武馆只包基础药汤,真正的肉食进补全得自己掏钱。
一旦拜入武馆就得全天苦修,染坊和茶馆的进项全得断掉。
不仅差五两学费缺口,未来一年支撑这具肉身的开销,更是一笔大账!
“这吃人的世道......”
陆源闭了闭眼,胸口憋的发闷。
再给半年,他有绝对的把握把钱翻倍。
可时间根本不等人!
黑水帮赵奎这帮杂碎已经盯上了陆晴,沈掌柜那张虎皮随时会被戳破;
自身筋骨也快合缝定型了,一旦跨过十八岁门槛,内城武馆的大门彻底关死!
等不起了!
……
深夜。
逼仄的主屋里一灯如豆。
曾氏戴着老花镜,小心剪着碎绸缎;陆晴在旁边拿着针线认真学锁边。
木门“吱呀”被推开。
陆源换了身干净旧衣走进来。
看着母亲日渐苍老的面容和妹妹单薄的身形,陆源在门口站了半天,数次欲言又止,终于迈步上前:
“娘,我想去内城武馆学武。”
曾氏手中的针猛的一停。
“哧。”
针尖扎破指尖,冒出一滴殷红血珠。
曾氏浑然不觉,整个人僵在原地,脸色在昏暗的火光下变幻不定,过了好半晌才颤声开口:
“源儿...学武...那得要多少银子啊?那是咱们这等人能想的营生么......”
“娘,最低的武馆,一年拜师钱要三十两白银。”
陆源声音平静,砸的极硬:
“这半年多,儿子在染坊和外头拼尽全力攒下了二十五两白银。眼下...只差最后五两缺口。”
“二...二十五两!?”
曾氏倒吸一口凉气,险些从木凳上栽下去!
陆晴也震惊的捂住嘴巴,眼珠子瞪得滚圆。
二十五两,在这穷外城是做梦都不敢想的天文数字!
可是...
就算攒下了二十五两,剩下那五两,对这个家徒四壁的小院依旧是一座天堑!
半年前陆源那场大病早把家底掏空了,如今凑出五百文现钱都难如登天。
五两银子...上哪借去?
曾氏嘴唇哆嗦着,两行清泪不受控制的往外滚。
陆源心口一紧。
没退路了。
“扑通。”
陆源屈膝半跪在曾氏面前,死死迎着母亲泛红的眼睛,一字一顿:
“娘,黑水帮赵奎已经盯死咱们家了。儿子若不成武者,咱们一家三口迟早要被这群恶狼生吞活剥!”
“所以...儿子想动用当年爹临终前,留下的那笔抚恤救命钱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