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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

更新时间:2026-10-21 08:08:51

陆源从茶馆后堂晃出来。

怀里沉甸甸的。

全是银子。

胸口那股血直往上涌,烫的人发慌。

十五两买断,外加三两二钱分润。再算上这几个月在盛泰染坊抠下来的提成...手头这笔钱,已经相当能打了。

脚刚迈出门槛。

一抬头。

斜对面听雨楼那扇朱红大门,“吱呀”晃开。

五六个膀大腰圆的年轻后生歪歪斜斜晃出来。

十七八岁,勾肩搭背,酒气隔着半条街都能闻着。嘴里扯着嗓子吹牛逼,笑声浪的没边。

身上全套着齐整的黑劲装,胸口金线扎扎实实绣了仨大字——“奔雷馆”。

内城四大馆之一。

奔雷武馆的外门弟子!

陆源眼皮跳了一下。

盯向走在最边上的那个半大个子。

十五六岁,比旁边几个人矮了半个头,瘦巴巴的,脸喝的通红。身上照样裹着那件黑武袍。

陆铭。

二叔家那个堂弟。

去年深秋,二叔砸锅卖铁、四处磕头借阎王债,总算凑齐了第一年的学费,把这小子硬塞进了奔雷馆。

这帮人正扯着嗓门掰扯。

哪个清倌人的腰细,哪家唱的曲儿带劲。

满脸都写着“老子高人一等”。

至于对面这间挤满穷泥腿子的清音阁茶馆?

呵。

眼皮都没往下撂一下,前呼后拥,大摇大摆就往内城方向晃过去了。

陆源往阴影里缩了缩,看着陆铭的后脑勺,扯了扯嘴角。

听雨楼开在外城,销金窟的派头可一点不比内城大酒楼差。

随便一桌花席,两三两雪花银就没了。寻常人家一整年的口粮扔进去,连个水花都砸不出来。

二叔靠着一手木匠活,平时侍弄几亩薄田,替人打点桌椅板凳,日子确实比陆源家宽裕点。

可为了供陆铭去武馆,家底早掏空了,外头还欠着一屁股烂账。

结果呢?

功不见练,血气不见涨,倒学会学内城阔少花天酒地了......

不过。

关老子屁事。

当年爹横死,半年前自己又生了场大病,两家早就闹掰了。没撕破脸,但住在同一个破片区,一年到头也打不了一个照面。

指望别人?

做梦。

这世道早烂透了,拳头捏在自己手里才是硬道理!

……

半个时辰。

天彻底黑透了。

陆源后背勒着个发黑的破烂竹篓,从内城货栈偏门慢吞吞挪出来。

一身粗布麻衣沾满石灰白粉和泥点子,早看不出本色。头发、脖子、胳膊露在外面的肉,结结实实抹了一层厚泥浆。嘴唇干的起皮。

活脱脱一个在内城码头扛了一整天重包、累脱了形的穷苦力。

没办法。

没权没势揣着巨款走夜路,就是找死。

街角那些野狗可闻的见肉味。

拐进暗巷。

快到自家泥胡同口,陆源步子一顿。

操。

又碰上了。

赵奎带着四个狗腿子大马金刀蹲在石墩子上,嘴里叼着草根,那对三角眼阴恻恻的到处扫,专挑落单的妇孺盯。

陆源心跳猛的漏了半拍。

暗袋里不仅有李铁嘴给的大钱,还有染坊结清的分润!

这时候要是敢掉头或者绕路,这帮地痞转头就能扑上来撕了他!

吸了口气。

陆源把背后的竹篓压得“咯吱”直响,耷拉着脑袋,拖着步子硬着头皮往前蹭。

“哟呵!这不是咱们盛泰染坊的源哥儿嘛!?”

赵奎眼尖,咧开满嘴黄牙就迎面围上来了,阴阳怪气的大笑:

“白天才听你说要给内城沈大掌柜当干儿子,怎么着,天一黑跑去码头扛大包了?沈掌柜连口干饭都不舍的赏你?!”

后头几个混混跟着一阵哄笑。

陆源停住步子,脸上立马堆出一副局促又臊得慌的笑,抬起全是灰的胳膊擦了把汗:

“奎哥,几位哥哥...见笑了。沈掌柜是看得起我,可还没正式奉茶拜干爹呢。下个月初八空着手上门,哪有脸见人?家里穷的揭不开锅,拿不出像样的拜师礼,只能趁天黑前去码头死扛两趟,多攒几个子儿........”

说着,他在破兜里一阵乱掏。

翻了个底朝天,摸出十来个带着汗酸味的黄铜板,忍着肉疼抠出一大半,双手捧上去:

“奎哥,巡街辛苦。这点碎钱给哥哥们买碗粗茶润喉,权当小弟一点心意。”

“哈哈哈!源哥儿是个懂事的明白人!”

赵奎一把抓过铜钱,在手心里掂的“哗啦”响,脸上的狠劲散了大半,嘿嘿直乐:

“难怪沈老掌柜能看上你!行,冲你叫声哥,以后这条巷子里有事报我名号!”

赵奎刚要摆手放人。

眼珠子冷不丁往下一斜,死死盯住陆源背上那个下坠的破竹篓。

“等等!源哥儿,这篓子看着可不轻啊,压得你腰都直不起来...码头顺了好东西?给兄弟们瞅瞅呗!”

话还没落音。

赵奎那只枯瘦的爪子直接抓过去,猛的掀开上面的破麻布,脑袋迫不及待往里探!

“哗啦——”

破布一掀开。

轰!!

一股子惊天地泣鬼神的恶臭混着猪屎臊气,直接炸开了花!顺着鼻孔狠狠灌进天灵盖!

竹篓正中间,堆着老大一坨黏糊糊、没淘洗过的生猪大肠和碎下水。

上头糊满了青黑色的粘液跟屎渣子,红白混在一起,腥臭冲天!

“呕——!咳咳咳!”

赵奎吸了满满一口,胃里直接翻江倒海,脸唰的一下黑转绿,捂着嘴疯狂往后退:

“我操你娘的陆源!!你特么带的什么脏玩意儿!?”

后头几个混混本想看热闹,被这股味一冲,捏着鼻子差点把隔夜饭吐出来,骂骂咧咧退开三丈远。

“哎呀!奎哥恕罪!恕罪!”

陆源手忙脚乱把破布严实盖回去,一副吓得快尿裤子的窝囊相:

“家里太久没见荤腥,晴儿和娘身子虚,好肉哪买得起啊...去后巷求屠户讨了点没人要的下水杂碎...奎哥,要不...小弟切一半给哥哥们带回去打牙祭?”

“滚!赶紧给老子滚进去!!”

赵奎酸水直往嗓子眼冒,恶心得疯狂甩手:

“再敢把这臭烘烘的玩意儿亮出来,老子打断你的腿!”

“是是是,小弟这就滚,这就滚!”

陆源连连作揖,眼底闪过一丝极冷的嗤笑。

背稳竹篓,快步推开破木门,一闪身钻了进去。

……

“哥!你回来啦!篓子沉,我帮你拿!”

院门一关,守在灶台边的陆晴像只小雀似的小跑过来,伸手就要抓背带。

“别动,脏的很。”

陆源侧身避开:

“味冲,别弄脏衣裳。进屋去,把门扣上。”

他一个人把死沉的篓子提进昏暗的侧边柴房。

曾氏也从屋里迎出来了,借着微弱月光看见陆源满身泥灰白粉,眼圈瞬间红了:

“源儿,沈掌柜不是管一顿饭吗?娘和妹妹少吃口饿不死,前儿那碎布头我都拼出两块好帕子了,过两天换钱就能买粮,你何苦跑去码头当牛马啊......”

“娘,放心,我没去码头扛包。”

陆源反手栓死柴房门,压低嗓门笑了笑:

“这身灰,是做给外头那几条黑水帮的野狗看的。”

曾氏愣了一下,半信半疑。

柴房里,陆源已经挽起袖子,面不改色的伸手掏进竹篓。

一把攥住那团油腻恶臭的生猪大肠,两手一翻一抖。

“啪嗒。”

一个包了整整三层厚油纸的小包袱,轻巧滑了出来。

陆源利落撕掉外层脏纸扔进灶膛,把干干净净、还带着余温的油纸包递给陆晴:

“小馋猫,拿着。”

陆晴眨眨眼,一层层剥开油纸。

香味瞬间炸开!

焦香混着芝麻香,直往鼻子里钻!

四个巴掌大的芝麻烧饼叠的整整齐齐,烤的金黄酥脆,白芝麻泛着油光,边缘还渗着椒盐和熟油的咸香。

“哇!芝麻烧饼!热乎的烧饼!!”

陆晴惊喜的轻呼,整个人笑的眼眸弯成了月牙:

“娘!你看!是内城王记的烧饼!”

“你这孩子...又乱花钱!”

曾氏嘴上骂着,眼泪却在打转。

陆晴咽了口唾沫,懂事的拿起最大一块递给曾氏:“娘先吃!”

曾氏推回去:“娘不饿,给你哥留着,他今日在外头最累。”

“哥,你吃!”陆晴又递给陆源。

“我在内城早就吃饱了。”陆源笑着推开,语气温和却不容商量,“特意买给你们俩的。趁热吃,吃完回屋歇着,外头的事交给我。”

母女俩好说歹说才分吃了两只,剩下两只小心收好留作明日的口粮。

等母女俩回了正屋。

陆源打来一桶井水,蹲在柴房角落。

整坨猪大肠全泡进水里,手指顺着肠壁一寸寸抠、揉。

片刻后。

一个又一个封着蜡块油纸的硬物,硬生生从肠子里挤出来。

用清水冲洗了好几遍,点上一盏昏暗的油灯,在木桌上排开。

一锭沉甸甸的官铸十两雪花大银;

几块散碎的银角子;

还有一小堆黄澄澄的铜钱。

油灯底下,陆源数了整整三遍。

全算上——

整整二十五两七钱白银,外加三百四十个黄铜钱!

在这外城,这笔巨款足够买下一座体面的青砖小院,或者置办十亩好水田。

盯着桌上白晃晃的银子,陆源眉头却越拧越死。

凝重的很。

“二十五两...还是差了一截啊。”

指尖在冰凉的银锭上敲得笃笃响。

这几个月,在盛泰染坊靠嘴皮子推销布匹,背地里抄书砸穿外城茶馆,前世的脑子全榨干了,才好不容易抠出这笔巨款。

可踏进武馆的门槛,还是不够!

奔雷馆、铁线拳、伏虎门...

内城正统武馆招人苛刻的要命——每人每年,起步三十两,必须一次性交齐!

这还只是入门拜师费!

武道修行是逆天改命。

肉食、膏药、药膳要是断了,别说练出血气劲力,人直接就练废了!

武馆只包基础药汤,真正的肉食进补全得自己掏钱。

一旦拜入武馆就得全天苦修,染坊和茶馆的进项全得断掉。

不仅差五两学费缺口,未来一年支撑这具肉身的开销,更是一笔大账!

“这吃人的世道......”

陆源闭了闭眼,胸口憋的发闷。

再给半年,他有绝对的把握把钱翻倍。

可时间根本不等人!

黑水帮赵奎这帮杂碎已经盯上了陆晴,沈掌柜那张虎皮随时会被戳破;

自身筋骨也快合缝定型了,一旦跨过十八岁门槛,内城武馆的大门彻底关死!

等不起了!

……

深夜。

逼仄的主屋里一灯如豆。

曾氏戴着老花镜,小心剪着碎绸缎;陆晴在旁边拿着针线认真学锁边。

木门“吱呀”被推开。

陆源换了身干净旧衣走进来。

看着母亲日渐苍老的面容和妹妹单薄的身形,陆源在门口站了半天,数次欲言又止,终于迈步上前:

“娘,我想去内城武馆学武。”

曾氏手中的针猛的一停。

“哧。”

针尖扎破指尖,冒出一滴殷红血珠。

曾氏浑然不觉,整个人僵在原地,脸色在昏暗的火光下变幻不定,过了好半晌才颤声开口:

“源儿...学武...那得要多少银子啊?那是咱们这等人能想的营生么......”

“娘,最低的武馆,一年拜师钱要三十两白银。”

陆源声音平静,砸的极硬:

“这半年多,儿子在染坊和外头拼尽全力攒下了二十五两白银。眼下...只差最后五两缺口。”

“二...二十五两!?”

曾氏倒吸一口凉气,险些从木凳上栽下去!

陆晴也震惊的捂住嘴巴,眼珠子瞪得滚圆。

二十五两,在这穷外城是做梦都不敢想的天文数字!

可是...

就算攒下了二十五两,剩下那五两,对这个家徒四壁的小院依旧是一座天堑!

半年前陆源那场大病早把家底掏空了,如今凑出五百文现钱都难如登天。

五两银子...上哪借去?

曾氏嘴唇哆嗦着,两行清泪不受控制的往外滚。

陆源心口一紧。

没退路了。

“扑通。”

陆源屈膝半跪在曾氏面前,死死迎着母亲泛红的眼睛,一字一顿:

“娘,黑水帮赵奎已经盯死咱们家了。儿子若不成武者,咱们一家三口迟早要被这群恶狼生吞活剥!”

“所以...儿子想动用当年爹临终前,留下的那笔抚恤救命钱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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