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年陆源他爹从军凭着一股狠劲,在军队混了个小队长的职务。
后来再参与一次剿灭天灵教的任务中牺牲了,得了二十两的抚恤金。
陆源盯上的,就是这二十两买命钱!
但这笔银子从头到尾就没进过他娘曾氏的口袋。
全让陆源亲爷爷——陆老汉,强行搜刮走了!
“源儿……那笔钱,怕是比登天还难弄回来啊。”
曾氏眉头拧着,眼眶发红,声音软得直发酸。
当年银票刚送上门,陆老汉就带着二儿子陆平顺一家,风风火火撞破大门。
嘴里嚷嚷着一个妇道人家揣着巨款找死,要是让街上的地痞知道了,全家都得掉脑袋。
老头子大手一挥,一句“替长孙陆源收着留以后娶媳妇”,顺手就把二十两银票搜刮得干干净净。
这两年,曾氏为了嚼裹,好几次低头哈腰上门讨要个一二两救急。
全让陆老汉找各种借口顶了回来。
半年前陆源染了怪病,烧得整个人直挺挺的,眼看就要咽气。
曾氏连脸都不要了,直接跪在陆家院门外磕破了头,哭着求公公施舍几两银子抓药。
结果门关得死死的。
里头就甩出来硬邦邦的俩字:“没钱!”
要不是陆源命大,突然觉醒了宿慧硬挺过来,早被扔乱葬岗喂野狗了!
打那起,两家彻底成了仇人。
“娘,难要也得要!”
陆源嗓音冷得发硬:
“那是我爹拿命换的血汗钱,凭什么便宜他们?以前咱们没依没靠只能认栽,现在黑水帮拿刀架在脖子上,退一步就是死,我管他们什么狗屁孝道!”
他心里清楚,亲娘性子太软,怕跟长辈撕破脸让街坊戳脊梁骨。
“娘,明天正好是爷爷六十整寿,二叔一家肯定都在。”
陆源压低声音交代:“到了桌上,他们爱怎么阴阳怪气你们就当放屁,只管埋头吃肉。讨债的恶人,我来当!”
......
第二天大中午,天阴沉沉的。
陆源套了身洗得发白、打满补丁的旧衣服。
手里拎着昨晚用草木灰洗得干干净净、拿粗麻绳串好的两串生猪大肠。
领着曾氏跟妹妹陆晴,穿过几条又窄又烂的泥巴巷子,来到了陆老汉家里。
“哟!大嫂来了啊!”
院门刚推开,一嗓子尖叫直接炸开。
二婶张氏腰里系着油腻腻的蓝围裙,甩着膀子从正堂走下来,脸上堆着假笑,拿捏着女主人的架势:
“大嫂可算露面了!瞧瞧源哥儿,长得真俊,晴丫头身段也长开了,过两年找媒婆说个好人家,彩礼起码能收个三五两呢……”
张氏一边碎嘴念叨,一边顺手就去抓陆源手里拎的东西。
等看清那一串白花花、冒着淡淡腥味的大肠下水,她的手跟摸着烙铁一样缩了回去!
嘴角使劲一抽,眼里的恶心根本藏不住:
“哎哟……这什么腌臜烂玩意儿?!源哥儿,今儿是你亲爷爷大寿,你就提这种狗都不吃的猪大肠来孝敬?真是有心呐!”
陆源眼皮都没动一下,淡淡笑了笑:
“二婶说笑了,城里粮肉贵成什么样了,外面多少人啃树皮草根。这下水虽说贱,好歹也是正经荤腥,我跑遍整个肉市才抢来的。”
张氏被顶得一噎,翻了个大白眼,哼了一声扭头掀帘子进屋。
陆源三人直接跟进正堂。
堂屋正中间支着张八仙大桌。
上首坐着个干瘦老头,六十上下,戴着瓜皮黑帽,脸上全是老人斑。
正是陆家说一不二的陆老汉。
老头子脱了一只鞋,光脚踩在长凳上,一手抱着黄铜旱烟杆吞云吐雾,另一只手在黑乎乎的脚趾缝里死命抠着。
屋里烟味混着脚臭,熏得人眼睛疼。
二叔陆平顺没在,听说是接了内城大户赶制红木床的急活,大清早就进城了。
下首坐着的,正是堂弟陆铭。
大马金刀坐着,身上还是那套金线刺绣的奔雷武馆弟子劲装。
他斜倚着椅背,下巴仰得老高,浑身上下都透着股内城武馆弟子的傲慢劲儿。
扫了眼陆源手里拎的猪下水,陆铭眉头皱紧,冷哼着把头扭到一边,嫌多看一眼脏了眼。
“爹。”曾氏低头叫了一声。
“爷爷。”陆源跟陆晴也平平淡淡打了声招呼。
“嗯,来了就坐。”
陆老汉眼皮抬都没抬,鼻孔里喷出两道白烟。
把烟杆在鞋底上使劲磕了磕,顺手把抠完脚的手在裤腿上抹了两把:
“人齐了就开饭。吃完饭,老头子有件正事跟你们交代。”
曾氏带着陆晴在最边上坐下,陆源面无表情挨着母亲落座。
张氏很快把饭菜端了上来。
一盆炖鸡块、一条红烧草鱼、一盘炒鸡蛋,外加一大盆杂烩汤。
看着还行,油盐放得极抠门。
但对半年没尝过荤腥的娘仨来说,这已经算硬菜了。
陆晴盯着油汪汪的肉,咽了口唾沫,偷偷瞅陆源。
陆源在桌底下轻轻拍了拍妹妹的手背,递了个眼神。
“吃。”
小丫头立马懂了,抓起筷子夹起个鸡腿就往嘴里塞,两腮鼓得跟小松鼠一样,埋头猛嚼!
对面的陆铭冷笑着挑了块最嫩的鱼肚子,抿了一小口就嫌恶的扔下筷子。
他昨天才在听雨楼吃过八宝酱鸭喝过雕花酒,吃这桌烂菜跟嚼蜡没区别。
瞧着陆晴那饿死鬼投胎的模样,他嘴角全是嘲讽。
饭吃了大半,桌上的鸡鱼全进了陆晴肚子。
张氏终于憋不住了,眼珠子滴溜溜一转,凑上来假笑:
“小源啊,二婶前两天去内城,听街坊说你在那盛泰染坊混得风生水起?!连沈大掌柜都拿你当亲儿子看,天天大鱼大肉,还张罗着收你当干儿子呢!”
张氏身子往前倾,酸气直冒:
“你这孩子从小就精!内城大染坊的伙计,一个月分润怎么也有一二两吧?这么大的好事,瞒着自家人干嘛呀?”
陆源嚼完嘴里的鱼肉,放下筷子,一脸真诚:
“二婶抬举我了。盛泰是大字号,我就是个没名字的外聘苦力,每天天不亮就去搬染缸洗布,沈掌柜管我一顿干饭就是发善心了,哪来的月钱?二婶要是知道哪家染坊给学徒开一二两,麻烦带个路,我明天就去磕头。”
张氏脸垮了下来:“你这孩子怎么跟自家人打马虎眼?!他不给钱,大街上嚷嚷着认干儿子图什么?我看呐,那老绝户没儿子,准是看上你想招你当上门女婿!以后那大染坊不全是你陆源的?!
小源,咱们可是一家人!你攀上高枝有了大出息,可不能忘了拉扯你亲弟弟一把!”
陆源心里冷笑,两手一摊:
“二婶编故事真是一绝。沈掌柜一个儿子仨闺女,大女儿早就嫁给衙门差爷了,招哪门子赘?再说了,人家家大业大有亲骨肉,轮得到我一个外城穷鬼捡便宜?”
“你。。。。。。。
张氏被堵得胸口疼。
“行了!咳咳咳......”
上头的陆老汉干咳几声,三角眼跟刀子一样刮在陆源脸上,霸道得不行:
“小源,明人不说暗话,今天把话挑明了!”
陆老汉拿旱烟杆在桌上敲得梆梆响:
“你能在内城混口饭是你的造化,但你得记着,陆家以后的顶梁柱,只有你弟弟陆铭!”
他指了指边上昂着脑袋的陆铭:
“铭儿有练武的根骨,在奔雷武馆练了一整年,馆主都高看他一眼!现在正是冲气血的关头,武馆每天的药汤壮肉消耗大得很。没银子进补,铭儿别说炼力境了,练伤了身子这辈子全毁了!”
陆老汉死死盯着陆源,直接拍板:
“老头子不管你想什么法子,在染坊要也好,找沈掌柜借也罢!从这个月起,你每月按时交三百文铜钱过来,给你弟弟买肉喝药!”
“等以后铭儿神功大成,当了武举人或者帮派堂主,指缝里漏点油水就够你们娘俩吃一辈子!这是陆家的大事,你是当哥的,跑不了!”
张氏立刻笑开了花:“就是就是!爹说的太对了!一个月拿三百文供弟弟练武,这可是在给你自个儿买靠山呐!”
“啪!!”
陆晴气得眼眶通红,手里的粗瓷碗重重拍在桌上,腾地一下就要站起来骂人!
陆源眼疾手快,一把按住妹妹瘦弱的肩膀,冷冷递过去一个眼神。
小丫头死死咬着唇,硬把骂人的话咽了回去,低下头继续发狠一样往嘴里塞鸡肉。
曾氏浑身僵硬,手里的木筷子捏得发白,脸上一片惨白,难以置信的望着公公。
一个月……三百文?!
抢了大宅子,抢了男人的买命钱,现在还要把管子插在他们骨髓里吸血!
屋里彻底死寂。
只有陆老汉吧嗒吧嗒抽烟的动静,还有陆晴嚼肉的咔嚓声。
陆源慢慢松开按着妹妹的手,抬起头,迎着陆老汉跟张氏理所当然的视线,嘴角猛地咧开一抹极冷的弧度。
他没发火,慢条斯理理了理袖口,语气平得吓人:
“爷爷,二婶,你们说得……真是有道理。”
陆老汉和张氏眼里刚露出得意,陆源突然话锋一横——
“不过,铭弟练武这么要紧,三百文买几斤碎肉,塞牙缝怕都不够吧?”
陆源缓缓站起身,居高临下俯视着满桌的人,字字像铁块砸地:
“赶巧了,孙儿今年也刚满十七,过两天也打算进内城武馆练武。”
“所以——”
陆源深吸一口气,视线狠狠扎在陆老汉瞬间僵死的脸上,声音像炸雷一样在屋里轰然炸响:
“今天当着大家伙的面,请爷爷把两年前威远镖局赔给我爹的那二十两买命银子——一文不少的,全吐出来!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