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老汉的话狠狠砸在堂屋里,又硬又冷,由不得谁反驳。
满屋子死静。
就剩旱烟头那点火星子忽明忽暗。刺鼻的烟气散开,把一家人的凉薄算计照的格外难看。
亲爷爷把话说的这么刻薄,陆源脸上半点火气没露,眼底最后那点念想倒是彻底散干净了。他伸手稳稳扶住站不稳的母亲,侧过身把鼓着腮帮子的陆晴挡在后头,动作稳的很,不慌不忙。
大病一场想起来前世那些破事儿,这群人的嘴脸他早就摸透了。今天真把脸皮撕破,心口还是忍不住冒寒气。
老头子那句诛心话,陆源权当没听见。
他拉开椅子一屁股坐回去,筷子夹起块炖烂的鸡肉,慢条斯理嚼碎咽了下去。
天塌不惊。
刚才叫唤正欢的陆老汉跟张氏,胸口猛的堵了口气,有力气全砸在棉花上了。
咽完肉,陆源才不紧不慢开了口,声音不高,字字清楚:
「铭弟天天在武馆苦练,冬练三九夏练三伏,累死累活,吃喝补不上,外头还得看同门脸色,我这当哥的看在眼里,心里全明白。」
他眼皮耷拉着,嗓音里带出一股子愧疚劲儿,听着真切得不行:
「说真的,每回瞅见铭弟受累,我心里都格外不是滋味。怪我这当哥的没能耐,帮不上家里,反倒让弟弟一人把担子全挑了。」
「原先定一个月贴补三百文,仔细算算确实太少,委屈铭弟了不是?!」
说完,顺手又夹了筷子青菜塞嘴里,神态安稳极了,半点没受影响。
张氏原本绷着的脸一下就舒展开了,眼角眉梢全是喜色。
她屏着气死死盯着陆源,心里算盘打的噼啪响。
三百文嫌少??
那是涨到四百还是五百?!
外头传的果然没错,陆源在盛泰染坊捞着大油水了,手里绝对攒了私房!城外随便找个活计,竟然比家里种地做工还能捞!
张氏后槽牙咬的死紧,眼里全是贪光,今天非得从这小子骨头上刮下几层油,全贴给自己儿子!
张氏正眼巴巴等他加价,陆源猛一抬头,神情严肃的紧:
「既然铭弟练武这么遭罪,天天耗气血还净受委屈,不如我跟铭弟换个前程?!」
「往后我去奔雷武馆挨打受罪,练武的苦全由我一人扛。铭弟就别去熬筋骨看人白眼了,去盛泰染坊当个伙计就行。」
他一句句往下顺,句句都像在替陆铭着想:
「染坊活计稳当不遭罪,用不着顶风冒雨,月月进项准时,掌柜的还器重人。凭铭弟的脑子,只要踏实做工,保准能讨沈掌柜欢心。回头要是被招去做个赘婿,更是直接翻了身。要不了几年,整座染坊说不定全成铭弟的家业了呢......」
「呃......」
张氏脸上的笑猛的卡死。
嘴角还扯着,整个人直接僵在当场。
她算了几百种加钱的数,愣是没想到这小子扔出这么个换前程的混账提议!
去武馆练武那是光宗耀祖,去染坊做工一辈子都是泥腿子苦力!放着好差事不要非去武馆遭罪??放屁!他分明就是揣着明白装糊涂,故意在恶心人!!
胸口火气乱窜,偏偏一口气憋在嗓子眼,半个字吐不出来。
陆源转头看向脸色发青、浑身戾气乱冒的陆铭,嘴角挂着笑,语气诚恳的要命:
「铭弟,你觉着这主意成不成??我手头紧的很,真挤不出铜板贴补家里。能拿出来的,也就只有这份武道前程替你去挨打了。」
「至于家里的嚼用、往常的补贴,往后就得多劳烦铭弟费心。三百文我不嫌多,两百文我不嫌少,够我们娘仨吃口饱饭就成。」
「放肆!!」
陆铭胸膛剧烈起伏,脸黑的像锅底,牙关咬的咯吱响。
平日里最吹嘘的就是武馆弟子的身份,陆源这几句话表面是退让,暗地里直接把他的脸抽肿了!讽刺他离了练武屁都不是!
他猛的一偏头,眼底满是不忿,看都不看陆源一眼,压根懒得搭理。
陆源压根不恼,扭头冲着发愣的张氏叹气:
「二婶,我是真替铭弟打算。他天天苦修耗损太大,我是真怕他把身子熬坏、根基练废。由我替他去受这罪,也算我尽了当哥的情分。」
「陆源!!你个混账东西!!」
陆老汉彻底忍不住了,巴掌重重拍在八仙桌上,震的碗碟乱跳,发出当啷脆响!
他猛的站起身,手指头直戳陆源脑门破口大骂:
「你肚子里装的什么腌臜心思??敢跑老子跟前耍无赖!!」
「别不识好歹!!」
陆老汉胡子乱抖,声音又霸道又蛮横:
「铭儿是天生的武道胚子,往后必定是武者老爷,身价百倍的大人物!眼下让你月月出几百文,不是难为你,是给你娘俩往后搭桥铺路呢!!」
「今儿舍不得掏,明儿铭儿发达了,你哪来的脸求人家帮衬??有什么资格沾老陆家的光?!!」
「爷爷说的全在理,孙儿全记下了。」
陆源顺从的点点头,态度挑不出半点刺,两手一摊,满脸全是不凑巧的无奈:
「道理孙儿全懂,可我手头确实一个铜板都掏不出来,有心也帮不上忙啊...」
「没钱?!」
陆老汉气的浑身发抖,逼上前一步,手指头差点戳到陆源鼻梁上:
「给亲弟弟练武掏钱你就哭穷!!自己在城里鬼混挥霍就有银子了?!小小年纪不学好,整天在外头浪荡,老子的脸全给你丢尽了!!」
鬼混挥霍??
陆源眉头微微挑了一下,斜眼一扫陆铭。
少年果然心虚的厉害,脑袋死死低着,眼珠乱转,根本不敢跟他对视。
昨天路过内城听雨楼,正巧撞见陆铭跟武馆的人进去摆阔应酬。没成想恶人先告状,跑回老头子跟前把脏水全泼大房头上了。
「原来昨天是铭弟在听雨楼瞅见我了啊??」陆源戏谑的笑了声。
「爷爷......许是场误会......」陆铭赶紧压下火气,装出乖巧懂事的样子抢着开脱,「昨天我走的急,远远瞧了一眼八成是看岔了。源哥兴许就是路过,要不就是进去寻人,不见得是去乱花钱的。」
「不用替他打圆场!!」
陆老汉大手一挥,刻薄的眼刀子直往陆源脸上刮:
「铭儿去听雨楼,那是跟武馆同门交际,结交贵人攒人脉,是干正经事!!」
「你个外城刨食的泥腿子算个什么东西?!听雨楼那种地方也是你配进的?!!」
这话偏心偏到没边。
曾氏的心被生生扎透了。
她眼圈通红,带着哭腔站起来:
「爹!!您怎么能偏心成这样!!铭儿是您孙子,源儿就不是陆家的种了吗?!您怎么能这么作践源儿?!」
陆晴也吃不下饭了,圆溜溜的杏眼死瞪着桌子,腮帮子鼓着,气的直喘。
「老子没这种丢人现眼的孙子!!」
陆老汉冷哼一声,硬邦邦的甩了一句。
「娘,快坐下,犯不上动气。」
陆源伸手擦掉脸上溅到的唾沫星子,把母亲稳稳按回椅子上。
今儿借着寿宴多吃两口肉补补精元,顺带探探银子的底,如今看来,彻底谈不拢了。
至于昨天听雨楼那点烂事,多辩解一句全是在浪费唾沫。
陆源平静的理了理衣角,平淡开口:
「爷爷怎么看我无所谓,这每月的补贴我是拿不出来。另外我也把话撂在这儿,我自个儿也定了心思,要去内城武馆学武。」
「噗嗤......」
张氏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,满眼鄙夷:
「小源,你莫不是病傻了脑子还没好利索??练武讲的是骨相天资!你都十七了,骨头早长硬了,还做哪门子美梦呢?!」
陆老汉更是横眉立目,厉声呵斥:
「我看你就是眼红铭儿出息,故意跑这儿搅和!!我明告诉你,我不准你去练武,家里一个子儿也不会给你出,你赶紧给我死了这条心!!」
「用不着家里掏钱,也不用爷爷费心。」陆源面色平静,「当年我爹因公没的,镖局赔的那二十两抚恤银一直在爷爷手里搁着。如今我要练武谋生路,这笔银子该还给我们娘俩了吧?!」
曾氏也跟着急忙说道:
「爹,您当年亲口应承过,这钱留着给源儿娶媳妇用的。如今他不急着成亲,先拿出来学点防身手艺。哪怕成不了武者,有身力气在外头也不至于受人欺负啊......」
听到二十两银子,张氏脸色唰的变了。那银子早被她算成陆铭练武的专款,绝不能给大房抠回去!
「不行!!想都别想!!」
陆老汉暴躁的大手一拍桌面,断然喝道:
「老子说了不准练武!!那是我儿拿命换来的血汗钱,由不得你们这么糟践!!」
「糟践?!」
陆源轻笑了一声,语气平淡,话音却像刀子一样硬:
「铭弟练武,家里砸锅卖铁全供着就不算糟践;我拿我爹用命换的抚恤金谋生路,没要家里多掏一文钱,倒成糟践了??爷爷,您老算的是哪门子账?!」
没有大吼大叫。
陆老汉嗓子却被生生卡住了。
对上陆源那双黑漆漆的眼睛,他莫名觉得后背有些发凉。
慌忙想抓起旱烟袋抽一口压惊,摸起来才发现里头的烟丝早就烧空了。
烦躁之下,旱烟杆被他狠狠砸在桌上,发出咚的一声闷响。
张氏也缩在旁边没敢吱声。
大病一场后,大房这小子像换了个人,沉稳的让人心里直发毛,半点抓不住把柄。
堂屋里死死僵着。
陆老汉终究顶不住陆源那扎人的眼神,重新塞上烟丝点着,猛抽了两口,浓烟喷出来,遮住了他那张布满褶子的老脸。
他破罐子破摔的横声道:
「抚恤银你们趁早别惦记了!这一年多铭儿在武馆练武,吃药膳、换器械、打点同门,那二十两银子早就花光了,半文钱都没剩!!」
「啥?!!」
曾氏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,猛的站起来,脸色煞白,浑身抖的不成样子:
「爹!!您怎么能全花了?!那是平安拿命换来的钱啊!!是留给源儿晴儿的保命钱啊!!您怎么能全砸在铭儿一人身上?!」
陆源看着这一幕,心底全凉透了。
半年前自己高烧快咽气的时候,这位亲爷爷怀里揣着沉甸甸的二十两银子,硬是一个铜板不掏,冷眼看着他差点死在破草席上。
如今轮到自己要钱学武谋生路,就是糟践银子;偷偷挪去给小儿子大鱼大肉花天酒地,反倒成了理所应当?!!
「妇道人家懂个屁!!」
陆老汉半点愧意都没有,嗓门扯的更凶:
「铭儿成了武者,陆家才能改换门庭!!老子是为了整个陆家打算!!」
「再者说,那是我儿子的买命钱,是陆家的钱!!老子是陆家的一家之主,想怎么用就怎么用,轮不着你们娘俩指手画脚!!」
旁边的陆铭见扯到了自个儿头上,撇着嘴满脸不耐烦:
「不就二十两碎银子么,至于这么哭天抹泪的小家子气??等我成了武者站稳脚跟,双倍赔给你们不就完了?!」
轻飘飘一句话,漫不经心,仿佛二十两买命钱跟几把烂泥巴没两样。
曾氏气血猛的冲上头顶,眼前一阵发黑,身子晃晃悠悠就要往地上栽。
「娘!!」
陆源一把稳稳托住母亲虚晃的身子。
眼底彻底没了温度。
钱被吞了,亲情也早就断了个干净。在这破屋里多待一秒,都是自取其辱。
「娘,咱们走。」
陆源低声吐了口气,架着失魂落魄的曾氏,转身就朝外走。
「什么做派啊这是?!」张氏在后头跳着脚嚷嚷,「不就用了你们几个子儿吗?!等明儿铭儿成了大人物,你们可千万别腆着脸求上门来!!到时候磕头我们也不认!!」
「脏死了!!这顿饭谁稀罕吃谁吃!!」
陆晴气呼呼啐了一口,一把拎起陆源买来的那副猪大肠,小跑着跟上了哥哥和娘亲。
「爹!您瞅瞅这几个白眼狼,一点规矩都没有!!」张氏还在拉着老汉诉委屈。
陆老汉没搭理她,双眼死死盯着院门外头那三道影子,嘴唇抿的发白。
过了好半晌,他才沙哑着声音自言自语:
「源儿,你这辈子都争不过铭儿的........」
「铭儿是天生的武骨,生来就是贵人命。」
「这就是命,由不得你不认!!」
院门哐啷一声合上,把屋里的腌臜算计全关在了后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