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开果酒行星后，顾青衡搭上了一艘前往边境的运输船。
船上装着能源核心和刚完成培育的基因药剂，船员来自不同星球。统一战争虽然结束，各地口音、军制和技术标准仍然混在一起，连同一种接口都有好几个版本。
顾青衡在货舱里住了半个月，顺手替船长解决了两次动力故障。
抵达边境时，船长想请他留下担任工程师。他拒绝以后，换了个名字，跟着另一支商队继续往星域深处走。
此后的岁月里，他做过星港维修员，参加过遗迹勘探，也在一所地方学院里混过几百年。那里的学生一直以为这位总在课堂后排睡觉的助教没什么本事，直到一场能源实验险些炸掉半座研究院，顾青衡伸手按住失控的反应核心，又回去补完了那一觉。
研究院想给他升职时，他已经离开了那颗星球。
华榷偶尔会派人找他。
最初是询问三项技术的后续问题，后来是想让他参与新的基因工程。顾青衡有兴趣便回几句，没有兴趣就把消息放着。天使文明从未停止研究，他留下的模型很快长出新的分支。
恒星能源约束技术进入战舰，曾经需要数支舰队共同维护的供能系统逐渐缩小。星际坐标校准被写进航行标准，天使舰队开始向更远的星域扩张。基因数据纠错则降低了强化失败的概率，一批寿命更长、身体更强的天使陆续进入军队与研究机构。
顾青衡没有再替他们往前推。
技术一旦进入文明，就会被不同的人拿去做不同的事。有人用它建造城市，有人用它开发武器，也有人靠它获取更多权力。顾青衡看着这些变化，偶尔伸手救下几个人，却从未替天使文明决定方向。
漫长岁月过去，知道浑天之主的人越来越少。
最早参与验证的学者先后离开研究岗位。军团统帅换过几轮，王室成员也不再提起那个突然出现在议事大殿里的陌生强者。
三项技术早已进入基础教材。
后来的学者知道公式，知道它们最早由华榷时代的王城研究院完成，却很少有人追问最初那几页模型来自哪里。相关资料经历数次迁移，原始记录被转入旧王室数据库，访问权限始终没有下放。
浑天之主这个名字也留在里面。
记录只剩寥寥几行。那名来客无法探测，力量层次不明，曾向天使文明提供三项基础理论，最后一次留下踪迹已是很久以前。
数据库没有他的基因信息，没有暗位面编码，也没有可供追踪的活动轨迹。
新一代管理者把这份记录归入异常历史档案，此后再无人调阅。
顾青衡仍在天使文明中。
他每隔一段时间便换一副外形，也换一个身份。有时住在繁华星港，有时跑去偏远行星看当地人开发新的能源矿。天使的寿命越来越长，他更换身份的间隔也跟着拉长。
月宫始终留在地球旁边。
小衡维持着基地运转，也把天使文明每一次大型技术更新送入月宫数据库。顾青衡偶尔回去住上一阵，再带几壶新找到的酒离开。
华榷统治后期，天使文明的疆域越来越大。掌握强大基因和舰队的家族逐渐占据高位，军功、血统与研究权限也被绑在一起。统一战争时期留下的临时制度没有消失，反而随着疆域扩大变得更加牢固。
华榷试图维持各方平衡。
他曾经再次寻找浑天之主，想问问那个看过无数文明的来客。传令天使找遍登记过的居所，只查到一串已经失效的普通身份。
顾青衡当时正在边境星球替一家酒馆酿酒。
他看过华榷留下的信息，没有回去。
顾青衡没有回信。华榷已经借过一次知识，至于该怎样治理自己建立的文明，只能由王自己作答。
又过了许久，华榷的王座空了。
天使文明为第一任天使王举行了覆盖整个星域的葬礼。舰队熄灭主炮，星港停止通航，王城的钟声通过通讯网络传向所有疆域。
顾青衡坐在一艘客船的角落，听完了华榷生平的公开记录。
广播里没有提到浑天之主，也没有提到王城中那场无人知晓的会面。恒星能源、坐标校准和基因纠错都被归入天使文明集体研究成果，它们已经属于这个文明，不再需要一个遥远来客的名字作为注脚。
华烨继承王位。
新王的登基典礼比华榷的葬礼更加盛大。男性天使军团占据王城上空，来自各星域的贵族与统帅聚集在高台下，华烨在舰队与欢呼声中宣布新的统治秩序。
天宫秩序。
资源、基因升级和军团权力开始向男性天使中的上层家族集中。最初的变化并不剧烈，王城仍然繁荣，舰队也在继续扩张。许多天使只觉得换了一位更年轻、更强势的王。
王室数据库在权力交接时完成了一次全面迁移。
管理程序发现那份年代久远的异常记录，向新王权限发出过一次提示。
【浑天之主。】
【身份未知。】
【历史风险等级无法判定。】
提示很快淹没在庞大的交接清单里。没有人点开它，新系统按照旧权限将其封存到数据库最深处。
登基典礼结束后，顾青衡离开客船，走进王城的一家酒馆。
酒馆里的天使正在讨论新王、舰队和即将到来的庆典，没有人听说过浑天之主。
顾青衡要了一杯酒，在靠窗的位置坐下，看着街道上陆续升起的天宫旗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