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八,天擦黑的时候,王香花站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。
风从北边的山坳子里灌过来,顺着领口往里钻,她缩了缩脖子,把手抄进棉袄袖子里。槐树的枝丫光秃秃地支棱着,像村里那些老太太干瘦的手指头,一年到头都伸在那里,等着什么,又好像什么都没等着。
最后一班从县城到镇上的客车该到了。
三天前李大山的工友捎回话来,说工地腊月二十六放假,李大山坐二十七晚上的火车,二十八下午到县城,再倒客车回镇上。
王香花从上午就开始等。她蒸了两锅白面馒头,把灶台擦了三遍,又把李大山的棉拖鞋从柜子最底下翻出来,拍了拍灰,摆在了炕沿边上。儿子李小军问了好几回"爸啥时候回来",她都说快了快了。
客车的大灯从土路的拐弯处亮起来的时候,王香花的心也跟着亮了一下。她往前迎了两步,脚底下的冻土踩得咯吱响。
车停了。
车门吱呀一声打开,下来了三个人。一个是隔壁张家庄的媳妇,怀里抱着个孩子;一个是镇上开小卖部的刘二,拎着两箱礼品盒;还有一个是秃顶的中年男人,王香花不认识。
没有李大山。
王香花的腿像被定在了原地。她看着车门关上,看着客车重新发动,扬起一阵黄土,又颠颠簸簸地开走了。土落下来,扑了她一脸。
"香花?等人呢?"刘二从她身边过,咧嘴笑了一下。他牙上沾着烟渍,一笑就显得格外黄。"大山没回来?不能吧,我前天还听他工友说,今年的工钱都发了。"
"可能……票不好买。"王香花听见自己的声音,干巴巴的,像冬天院子里晾着的玉米皮。
刘二没再多说,拎着东西走了。王香花在槐树底下又站了一会儿,直到天彻底黑透,远处的村子亮起零星的灯火,她才转身往回走。
院子里的灯亮着,婆婆张桂兰坐在炕头上,听见门响,头都没抬。
"没接着?"
"嗯。可能明天。"
张桂兰没说话。她把手里拿着的鞋底翻了个面,针尖在头皮上蹭了蹭,又扎下去。那动作利索得很,一点都不像一个六十多岁的人。
王香花把馒头从锅里端出来,热了热剩菜。李小军趴在桌子上写作业,铅笔头短得都快捏不住了。
"妈,我爸明天真的回来?"
"嗯。"
"他给我带那个变形金刚不?上回电话里说的。"
"带。你快写。"
饭吃到一半,院门忽然被人拍响了。砰砰砰,三下,又急又响,跟催命似的。
王香花放下筷子出去开门。门口站着李大山的堂弟李二柱,棉袄领子竖着,缩着脖子,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啥。
"嫂子,有个事……你听了别着急。"
王香花心里咯噔一下。
"大山哥是不是没回来?"李二柱往院里瞟了一眼,压低了声音,"我下午去镇上,碰见老赵了,就跟他一块干活的。老赵说……大山哥其实二十就放假了,但没跟工友们一块走,说有点事。"
"啥事?"
"老赵没说清楚,就说是……跟一个女的。"
风又灌过来了。王香花站在自家院门口,听见身后屋里婆婆放下鞋底的声响,听见李小军跑出来的脚步声,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一下一下,砸在胸腔里。
她说:"二柱,你听谁瞎咧咧。"
"不是瞎咧咧,嫂子,老赵跟我说——"
"行了。"王香花截住他的话,声音不大,却硬邦邦的,"大山啥人我比你清楚。你回去吧。"
她把院门关上了。门闩插好,手在铁闩上停了一会儿。铁是凉的,把手心的那点热全吸走了。
夜里十一点,李小军烧起来了。
额头烫手,小脸通红,蜷在被窝里哼哼唧唧。王香花摸黑去堂屋翻药箱,找了半包退烧药,又打了盆凉水,把毛巾浸湿了搭在孩子头上。
婆婆张桂兰披着棉袄过来,看了一眼孩子,又看了一眼王香花。
"叫你不早点给添柴,炕烧得不热乎。"
"妈,我添了。"
"天啥了天,我摸了,后半夜就凉了。你光顾着往村口跑,家里事都不管了?"
张桂兰把毛巾重新拧了一把,搭在孙子额头上,转身回屋去了。王香花坐在孩子身边,听着外面的风声,听着婆婆那边炕上翻身的声响,听着墙上老挂钟滴答滴答地走。
手机屏幕忽然亮了。
是李大山的号。
王香花接起来,还没开口,那头先说话了。是个女人的声音,带着笑,带点南方口音,软绵绵的:
"喂?你是他老婆吧?他喝多了,你明天再打过来吧。"
电话挂了。
王香花攥着手机,坐在黑暗里。炕上的李小军翻了个身,嘟囔了一句什么。窗外,不知道谁家的狗叫了两声,又安静了。
她把手机扣过去,屏幕的光灭了。眼泪砸在孩子露在外面的手背上,一颗,又一颗。
天快亮的时候,她去灶台烧水。推开堂屋的门,看见灶台上那碗剩菜还摆着,旁边放着李大山那双棉拖鞋,干干净净的,鞋尖朝着炕的方向。
王香花蹲下来,把那双鞋拿起来,塞进了灶膛里。
火苗蹿上来,塑料鞋底冒出一股黑烟,呛得她直流泪。
(第一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