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的时候,李小军的烧还没全退。
王香花用嘴唇试了试孩子的额头,还是烫。她把被子掖好,去灶台烧了一锅小米粥,盛了半碗,坐在炕沿边一勺一勺地喂。孩子吃了几口就不吃了,闭着眼睛哼哼。
"妈,难受。"
"吃了药就好了。"王香花把他嘴边的米粒擦掉,"等会儿妈带你去镇上看看。"
张桂兰从里屋出来,头发还是乱的,棉袄披在身上,腰带都没系。她看了一眼孩子,又看了一眼王香花,嘴动了动,到底没说什么。自己盛了碗粥,蹲在灶台边喝。
王香花翻柜子找孩子的医保本。衣柜最下面一层,压着一件李大山的旧毛衣,她拨开毛衣,底下是个铁皮盒子。盒子打开,里面是几张存折和银行卡。
她把卡拿上,又翻了一遍,没找到医保本。回头问:"妈,小军的医保本你见着没?"
张桂兰头都没抬。"上回不是放你那儿了?"
"我没拿。"
"那就不知道了。你自己找找。"
王香花把柜子翻了底朝天,最后在孩子书包的夹层里找到了。她骑上那辆红色电动车,用围巾把孩子裹严实了,往镇上卫生院去。
卫生院是个二层小楼,墙皮掉了好几块,挂号处的玻璃上贴着一张褪色的"本院已开通医保结算"。大夫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,看了看孩子的喉咙,听了听肺,开了化验单。
"扁桃体化脓了,先验个血看看指标。"
王香花领着孩子去抽血。李小军怕疼,哭得满脸通红,王香花按着他的胳膊,嘴里哄着:"看窗外,看,有只麻雀。"
抽完血,等了四十分钟出结果。大夫看着单子皱了皱眉:"白细胞有点高,得输液。先开三天,每天来。"
王香花去窗口缴费。收费的人把单子打出来递给她:"一共二百八十六,医保报完自己付一百七十二。"
她掏出一张一百的,一张五十的,又翻了翻兜,凑了二十二块钱钢镚递进去。收费的人数了数钢筋,抬头看了她一眼,什么也没说,收了。
输液室有三张床,李小军躺在靠窗那张,手背上扎着针,眼泪还挂在脸上。王香花坐在旁边,手机攥在手里,屏幕一直是黑的。
她没再打那个电话。
村头的赵春梅进来的时候,王香花正在给孩子掖被子。赵春梅是来看她儿媳妇的,儿媳妇刚生了二胎,住在二楼产科。她看见王香花,先是一愣,然后笑着走过来。
"香花?这是小军吧?咋了?"
"发烧,化脓了。"
"哎呦,受罪了。"赵春梅摸了摸孩子的头,又看看王香花,"大山还没回来?"
"没。"
赵春梅顿了一下,脸上的笑收了收。她蹲下来,挨着王香花坐下,压低声音:"香花,有个事……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。"
王香花手里的动作停了。
"昨天我去镇上买年货,碰见张老四了,就大山那工头。他说……"赵春梅又犹豫了一下,"他说大上腊月二十就结账走人了。工地上的人都回来了,就他没影。有人看见他上了去省城的车。"
王香花没说话。
"跟谁去的?"赵春梅自己把话接了,"张老四没说。但我听说……香花你可别多想,我就是把话捎给你。大过年的,别啥事都自己扛着。"
赵春梅拍了拍她的手背,站起来走了。输液室的门带出一阵风,把墙上的挂历吹得晃了晃。
李小军睡着了,小脸还红着,嘴唇干得起皮。王香花看着他,心里像被人攥着,一会儿松一会儿紧。
她低头翻手机。微信上李大山最后一条消息是腊月十九发的,只有两个字:"快了。"再往上翻,是更早的,半个月前的,"今天发了工资,给你打过去了。"
王香花去查银行卡余额。
她记得那一笔钱。五千。李大山说"攒着过年用"。她没舍得花,只取了五百买肉和年货。
手机银行跳出来余额的时候,她的手指顿住了。
三百六十二块四毛七。
她翻了翻交易记录。有一笔支出是昨天下午转走的,四千六,备注栏是空的。转出的账户她不认识,是个省城的账号。
王香花盯着那个账号看了很久。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,输液室里安安静静的,只有药水一滴滴往下落的声响。
她没哭。
她把手机装回兜里,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,然后转过头,看着窗外。
卫生院对面是个小饭馆,招牌上写着"老梁面馆",门口挂着红灯笼。有人进进出出,拎着年货,脸上带着快过年的笑。街对面有个卖糖葫芦的,举着一大捆红彤彤的串儿,在冷风里站着。
快过年了。
王香花把脸转回来,轻轻叹了口气。那口气喝出来,什么声响都没有。
下午输完液,她骑电动车带小军回家。快到村口的时候,远远就看见老槐树底下站着个人。走近了认出来,是李二柱。他脸上那表情跟昨天一样,想说又不敢说的样子。
"嫂子,你过来一下。"
王香花停了车。李二柱从棉袄内兜里掏出一张照片,皱巴巴的,塞到她手里。
"有人从省城带回来的。我寻思……你该知道。"
王香花低头看。照片上是一家饭馆门口,李大山穿着那件她买的黑色羽绒服,旁边站着一个女人,年轻,烫着卷发,挽着他的胳膊。两个人都在笑。
风又吹过来了。老槐树的枯枝嘎吱嘎吱地响。
王香花把照片翻过去,背面什么都没有。她把照片叠了叠,揣进棉袄兜里。
"二柱,谢了。"
她蹬上电动车,小军在后头靠着她的背,迷迷糊糊喊了一声"妈"。
"嗯,妈在。"
她拧了把手,电动车沿着土路往家里去。天又擦黑了,村里的炊烟升起来,一缕一缕的,飘到半空就散了。
院门推开,张桂兰正在院子里劈柴。斧头抡起来,咔嚓一声,一根木头裂成两半。她看见王香花,停下动作。
"孩子咋样?"
"大夫说输三天。"
张桂兰又劈了一根。"大山有信儿没?"
王香花把小军从车上抱下来,往屋里走,背对着婆婆。
"没有。"
灶台上那碗剩菜还在,王香花端起来倒进了泔水桶。她刷了锅,添了水,蹲下来生火。灶膛里的火光亮起来,照着她的脸,鼻梁上有一道灰,不知道啥时候蹭的。
她从兜里掏出那张照片,没看,直接扔进了灶膛。
火苗卷上来,照片边角卷曲,发黑,李大山的笑脸一点点没了。
王香花往灶膛里又添了根柴,火更旺了。她盯着那团火,眼睛被熏得发红,一眨不眨。
远处有人家放了一挂鞭炮,噼里啪啦地响了一阵,又没了。
(第二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