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九晚上,王香花把家里的对联贴了。
往年都是李大山贴,她扶着梯子,他在上面比划,"左边高了""右边再正一点"。今年她自己搬了把凳子,浆糊刷上去,对联摁在门框上,歪歪扭扭的。她退后两步看了看,懒得再揭下来重贴。
上联:天增岁月人增寿
下联:春满乾坤福满门
横批:万象更新
贴完了,院子里冷冷清清,对面刘二家正放《好运来》,音响开得震天响。王香花把凳子搬回灶房,路过婆婆屋门口,听见里头张桂兰在打电话。
"……回不来?你跟我说实话……什么女的?……我问你呢!"
王香花站住了。
张桂兰的声音压低了,听不清后面说的啥。过了几分钟,婆婆推门出来,脸色铁青,手里攥着老年机,指节发白。
"香花,你过来。"
王香花跟着进了婆婆屋。张桂兰坐在炕沿上,把手机往旁边一扔,盯着她看。
"你知道大山在外头的事不?"
"不知道。"
"你跟我说实话。"
"妈,我真不知道。"
张桂兰盯了她半天,眼眶慢慢红了。王香花嫁进来八年,头一回看见婆婆眼眶红。
"我给二柱他爹打电话了,人家吞吞吐吐的,说大山在省城……有人看见跟一个女的在一块。说是开理发店的,年轻,烫着卷毛。"
王香花没说话。
张桂兰的声音高起来:"你倒是说句话啊!你男人在外头有人了,你就这么哑巴着?"
"我能说啥。"
"他电话呢?你打了吗?"
"打了。"
"打了他咋说?"
"他妈接的。"
就这五个字,屋子里一下没了声响。张桂兰的嘴张了张,脸上的表情从红变白,又从白变紫。她猛地站起来,一巴掌拍在炕桌上,搪瓷缸子震得跳了一下。
"反了天了!李大山这个王八羔子!我生他养他——"
她说不下去了,身子晃了晃,王香花伸手去扶,被她一把推开。
"你别管我!你们一个个都瞒着我!他腊月二十就走了你不知道?省城那女的你不知道?全村子都知道了就你不知道?你成天在村口等个啥?等啥!"
最后两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,嗓子劈了,像破锣。
王香花站在门口,手里还攥着那块擦对联的抹布。她的脸很平静,嘴角甚至动了一下,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。
"妈,你骂完了?"
张桂兰愣住了。
"骂完了我去做饭。明年三十,家里还得吃年夜饭。"
王香花转身走出去。身后传来张桂兰压抑的哭声,闷闷的,像被捂在被子里的雷。
大年三十,天阴沉沉的,像要下雪。
王香花一早起来剁馅。白菜猪肉的,李大山最爱吃。剁着剁着,手底下没停,眼泪掉进菜盆里,一滴一滴的。她拿袖子蹭了蹭脸,继续剁。
李小军好得差不多了,坐在炕上看动画片,时不时问"妈我爸到底回不回来",王香花说"晚上就知道了"。
张桂兰一整天没出屋,王香花端了碗饺子馅进去,她背对着门躺着,没动。王香花把碗放在炕桌上,带上门出来了。
天快黑的时候,村里的鞭炮声密集起来。王香花煮了饺子,摆了三副碗筷。她自己、小军、婆婆。第四副她拿起来,看了看,又放回碗柜里。
"妈,吃饭了。"她敲了敲婆婆的门。
里面没动静。
"妈,三十晚上,出来吃口吧。"
门开了,张桂兰披着棉袄出来,眼睛肿得像桃。她坐到桌前,看着那三副碗筷,没说话。三个人围着桌子吃饺子,电视机开着,春节晚会正放着喜庆的开场歌舞。
李小军吃了一个就放下筷子:"妈,我给爸留几个不?"
"……留吧。"
小军跑进灶房,拿了只空碗,往里头夹了四个饺子,端到窗台上放着。那是李大山以前回家晚了,王香花给他留饭的地方。
张桂兰看着那碗饺子,筷子啪地拍在桌上。
"王香花,你明天就给我打电话。他不回来,你带着小军去省城找他。我倒要问问,那理发店的女人——"
"妈。"
王香花放下碗,抬起头来。
"今儿三十。"
"三十咋了?三十就不能说事了?你男人——"
"我说了今儿三十!"
王香花突然站起来,声音大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。桌上的碗被她起身时带了一下,一个白瓷碗啪地摔在地上,碎了。饺子滚了一地,沾着灰。
屋子里安静了。电视里的小品正演到观众鼓掌,啪啪啪啪。
张桂兰看着她,像不认识她似的。
王香花蹲下来,一块一块捡碎瓷片。手指被划了一下,血珠子冒出来,她也没管。李小军吓着了,站在角落里小声喊"妈"。
"没事。"王香花把碎片拢到一块,用抹布包起来,声音又恢复了平日的腔调,"妈,你先吃,我出去透透气。"
她把碎瓷片扔进灶房垃圾桶,洗了手,推开院门走了出去。
夜里九点多,村子里的鞭炮一茬接一茬。空气里弥漫着硫磺味,地面上铺着一层红彤彤的碎纸。王香花沿着土路往村口走,脚下踩着鞭炮纸,沙沙响。
老槐树在夜里黑黢黢的,枝丫伸向天空。她走到树下,靠住树干,仰头看天。没有星星,云层压得很低,像要掉下来。
她闭了闭眼。
有车灯从远处照过来,越来越亮,越来越近。王香花睁开眼,看见一辆黑色轿车沿着土路开过来,在槐树底下停了。
车熄了火。驾驶座的门打开,下来一个人。男的,一米七五的个头,穿着深灰色呢子大衣,戴一副无框眼镜。他看着王香花,表情复杂,像是笑了一下,又像是没笑。
"香花。"
王香花看着这张脸,认出来了。八年没见,他瘦了,老了,但那眼神没变。
"陈建国?"
"我听说大山的事。"他把手插在大衣兜里,往她面前走了两步,"我正好回来过年,路过……就想着过来看看你。"
远处的鞭炮又响了。王香花站在老槐树底下,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,她没去拨。面前这个人是她嫁给李大山之前,差点就定了亲的人。
"你来看我干啥。"
陈建国沉默了一会儿。他的嘴唇动了动,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怕被谁听见。
"我就想问问你,这些年……你过得好不好。"
王香花没回答。她转过头,看向自家院子的方向。那里亮着一盏灯,昏黄黄的,照着院子里晾着的几件衣裳,被风吹得荡来荡去。
"好不好都过来了。"她说。
陈建国站在她身侧,没有再往前。两个人就这么站在老槐树底下,远处鞭炮炸响,一簇烟花升上去,在夜空里绽开,又灭了。
(第三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