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初一早晨
大年初一，天没亮透，王香花就被鞭炮声吵醒了。
李小军还睡着，翻了个身把被子蹬到一边。她给孩子盖好，穿衣裳下炕。推开灶房门，冷空气扑面而来，院子里铺了一层薄薄的雪。
后半夜真的下雪了。
她蹲在灶前生火，准备煮初一的饺子。火苗舔着锅底，她盯着那团火出了神，直到铁锅冒了白烟才回过神加水。
院门被人拍响了。
王香花起来开门，门口站着李二柱媳妇，刘红梅。穿着件大红色羽绒服，头发烫了卷，手里端着一碗饺子。
"嫂子，过年好！我给你送碗饺子，萝卜粉条馅的，我新调的味儿。"
王香花接过来："进来坐。"
刘红梅跟着进了灶房，眼睛却往堂屋里瞟。一屁股坐在灶房的小板凳上，嘴就没停过。
"嫂子，昨晚我听见你家院子里有人说话？大半夜的，谁来了？"
王香花往锅里下饺子："没谁。你听岔了。"
"不能吧，我家就隔一道墙，听得真真儿的。一个男的，说话声音还挺稳当。"刘红梅笑着凑近，"嫂子，你可别瞒我，我嘴严实着呢。"
王香花没接话。饺子在锅里翻滚，她用笊篱推了推，防止粘锅。
刘红梅又问："大山到底啥时候回来？这都初一了。"
"不知道。"
"你说这大山也是，过年不回来，电话也不打一个。我听二柱说……"
"红梅。"
王香花转过身来，手里还攥着笊篱，湿淋淋的往下滴水。她看着刘红梅，声音不大，但眼神定定的。
"今儿初一，咱不说这些。你要吃饺子我给你盛一碗，不吃的话我得叫小军起来了。"
刘红梅脸上的笑僵了一瞬，随即又堆起来："吃吃吃，咋不吃呢。嫂子你包的饺子比我香多了。"
正说着，堂屋里传来张桂兰的声音，闷闷的，像是在跟谁说话。王香花端着饺子进去，看见婆婆坐在炕沿上，手机举在耳边，脸色铁青。
"……你再说一遍？大年初一你敢说这个？……我不管！你让他接电话！"
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，张桂兰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："什么叫我别管？我是他妈！李大山你给我听着，你要是敢不回来——"
电话断了。
张桂兰攥着手机，胸口起伏着，老年机在她手里抖。她看见王香花进来，猛地抬头。
"你昨天晚上去哪了？"
"出去透透气。"
"透气？偷到村口去了？透到大半夜？跟谁？"
王香花把饺子碗放在桌上："妈，先吃饭。"
"我问你跟谁！"张桂兰站起来，声音尖利，"二柱媳妇一大早就跟我说了，村口停了一辆车，下来个男人！大半夜的你们俩在槐树底下站着，当谁没看见？"
李小军被吵醒了，从里屋探出半个脑袋，揉着眼睛："妈……"
王香花走过去，把孩子搂过来："没事，奶奶在说话。你穿衣裳起来吃饺子。"
她把李小军领回里屋，关上门。关门的瞬间，张桂兰的声音又从堂屋追过来："王香花！你给我说清楚！我儿子在外头不回来，你在家里倒是不闲着！"
王香花给孩子套棉袄的手停了一下。李小军仰着脸看她："妈，奶奶说啥？"
"没说啥。"
"那个叔叔是谁？昨天晚上在咱家门口那个。"
王香花蹲下来，把孩子的扣子一颗一颗系好。她看着小军的眼睛，孩子的眼睛里干干净净的，什么都不知道。
"是妈妈以前的一个熟人。"
"那他咋不进来？"
"……太晚了。"
她把孩子抱起来，推开里屋的门。张桂兰还在堂屋里站着，看见她出来，又张了张嘴。王香花没看她，径直走到灶房，盛了四碗饺子，端到桌上。
"妈，坐下吃饭。"
张桂兰没动。
"大年初一，一家人一起吃顿饺子。"王香花把筷子摆好，语气平平的，"大山的事，等过了年再说。今儿这顿饭，咱好好吃。"
她拉着李小军坐下来，给孩子碗里夹了个饺子："慢点吃，烫。"
张桂兰站了一会儿，腿一软，坐在了椅子上。她看着王香花低头给孩子吹饺子的样子，嘴唇哆嗦了两下，端起碗来，狠狠塞了一个饺子进嘴里。
嚼着嚼着，眼泪掉进碗里。
窗外，雪还在下。薄薄一层，盖住了院子里昨夜的脚印。村口的老槐树枝丫上挂了雪，远远看去，白茸茸的。
王香花吃完饺子，收拾了碗筷，把李小军交给婆婆看着，自己穿上棉袄出了门。她沿着村路往小卖部走，雪踩在脚下咯吱咯吱响。
路上碰见几个拜年的邻居，有人喊她"香花过年好"，她笑着应了。走了几步，听见身后压低了的声音——
"听说了没？昨晚上陈家的那个回来了……"
"哪个陈家？"
"就以前差点跟香花定亲那个陈建国啊，人家现在在省城当大老板了……"
"他来找香花了？"
"可不是，大半夜的在槐树底下站着呢……"
王香花脚步没停，继续往前走。雪落在她肩上，一层，又一层。
小卖部门口，刘二正在放炮，看见她过来，咧嘴一笑："香花，过年好！买啥？"
"买张电话卡。"
"电话卡？你手机欠费了？"
"嗯。"
刘二从柜台底下翻出一张充值卡递给她。王香花接过，付了钱，转身往回走。走了几步，她停下来，掏出手机，把那张卡刮开，充了话费。
然后她翻出李大山的号码，点开对话框，打了两个字。
"回吗。"
发送。
手机屏幕暗下去。她把手机揣回兜里，抬头看了看天。雪还在下，细细密密的，落在脸上凉丝丝的。
村口的老槐树在远处立着，像个沉默的人。
（第四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