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年初二,天晴了。
雪停了一夜,早上太阳出来,房檐上的冰溜子开始往下滴水。王香花把李小军从被窝里捞出来,套上那件蓝色棉袄,围巾裹了三圈,只露出两只眼睛。
“走,去姥姥家。”
李小军高兴了,在院子里蹦了两下,踩得雪水四溅。王香花从灶房提了一箱牛奶,又拿了两条烟,装在蛇皮袋里,绑在电动车后座上。张桂兰站在堂屋门口,看着她们娘俩收拾,嘴唇动了动,到底没说出什么来。
车子推到院门口,王香花回头看了一眼婆婆:“妈,中午饭你自己热点吃。锅里还有饺子。”
张桂兰“嗯”了一声,转身进屋去了。门帘落下来,晃了两晃。
从村里到王香花娘家,骑电动车要四十分钟,中间翻一道梁子。路不好走,雪化了又冻,坑坑洼洼的,颠得李小军在后面直喊屁股疼。王香花让他搂紧自己的腰,放慢了速度。
路过镇上,街面上到处是鞭炮碎屑,红彤彤铺了一地。有人放完炮回家,拎着礼品盒跟她擦肩而过,喊了声“过年好”。王香花点了点头,从那人身边过去了。
到她娘家那条土路的时候,远远就看见她爹王老栓蹲在院门口,手里夹着根烟,不知道等谁。
“姥爷!”李小军从车上跳下来,撒腿跑过去。
王老栓把烟掐了,一把抱起外孙:“哎呦,小军又沉了。”他看向王香花,脸上的笑顿了顿,随即又展开,“来了?进屋,你妈包了你爱吃的韭菜馅。”
堂屋里,王香花她娘刘桂英正揉面,灶台上热气腾腾的。看见闺女和外孙进来,把手往围裙上擦了擦,迎过来抱小军:“我大外孙又长高了!香花你瘦了。”
王香花把东西放下,脱了棉袄,洗手帮忙包饺子。三个人围在灶台边,刘桂英擀皮,王香花包,王老栓坐在灶前烧火。李小军在院子里追鸡,咯咯地笑。
“大山没回来?”刘桂英头也没抬,像是随口问的。
“没。”
“咋的,工地忙?”
王香花没接话。她把手里的饺子捏好褶子,放在盖帘上,又拿起一张皮。刘桂英停下了擀面杖,看了她一眼,又看了王老栓一眼。
王老栓往灶膛里添了根柴,闷声说:“大过年的,先不说那个。”
“咋不说?”刘桂英把擀面杖往案板上一拍,“初二回娘家,闺女回来了,女婿一个影儿没有,电话也不打一个?香花你跟我说,大山到底咋回事?”
王香花包饺子的手停了一下。她把那张面皮放下,搓了搓手上的面粉,抬起头来。
“妈,他在省城,跟一个女人在一块。我也不知道是谁。电话是他那个女的接的。工友说他腊月二十就走了,骗我说二十八才放假。银行卡里的钱转走了四千六,剩三百多。我在家给小军看病都差点拿不出钱来。”
她说得很慢,一字一句的,像在念别人家的事。
灶房里安静了。只有灶膛里的火噼噼啪啪响。
刘桂英的眼睛一下子红了,嘴唇哆嗦着:“啥?他——他李大山凭啥?你嫁过去八年,伺候老的拉扯小的,他凭啥——香花你咋不早跟妈说?”
“说了又能咋。”
王老栓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他没说话,走到院门口蹲下来,从兜里摸出烟,点上。
王香花看着她爹的背影——棉袄后背上有一块补丁,是去年她妈缝的,针脚歪歪扭扭的。她爹的背比以前佝偻了些,蹲在那里像一块石头。
刘桂英抹了把眼泪,把擀面杖又拿起来,使劲擀了几下,面皮擀得薄薄的,差点破了。
“吃饭,先吃饭。”
饺子煮好了,韭菜鸡蛋馅的,王香花小时候最爱吃的。三个人坐到桌上,李小军挨着姥姥坐,嘴里塞得满满的。王香花夹了一个饺子放进嘴里,嚼着嚼着,眼圈红了。
她低头扒饭,不让任何人看见。
吃完饭,刘桂英哄小军去里屋看电视。王香花收拾碗筷,听见院子里有动静,走出去一看,她爹还蹲在门口,脚底下已经攒了七八个烟屁股。
王老栓背对着她,声音闷闷的:“香花,你跟爹说。”
王香花走过去,蹲在她爹旁边。父女俩并排蹲在院门口,面前是那条泥泞的土路,远处是灰蒙蒙的山梁。
“大山那事……是真的?”
“嗯。”
“你打算咋弄?”
王香花沉默了很久。风从山梁那边吹过来,带着残雪的凉气。她搓了搓手,手背上冻裂的口子被风吹得生疼。
“我还没想好。”
王老栓又点了一根烟。抽了半截,他把烟屁股摁在地上,狠狠碾了碾。
“闺女,爹没本事,一辈子种地,也没给你攒下啥嫁妆。”他没回头看她,声音低低的,像怕被谁听见似的,“但你要是实在过不下去了,你就回来。家里有你的炕。你妈给你铺。”
王香花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。她咬着嘴唇,没让自己哭出声。她爹把第二根烟抽完了,站起来,拍了拍裤腿,转头看她。
“回去吧,别让婆婆一个人在家。有啥事给爹打电话。”
王香花把小军抱上电动车,发动车子往回走。骑出好远,她回头看,她爹还站在院门口,手抄在袖子里,像一尊泥塑。
她抹了把眼泪,拧了把手,电动车沿着土路往梁子上爬。李小军在后面靠着她的背,暖烘烘的,小嘴嘟囔着“姥姥包的饺子真好吃”。
四十分钟的路,王香花骑了一个小时。走走停停,快到村口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了。
冬天的天黑得早,才五点多,村子的轮廓就模糊起来。老槐树的影子长长地拖在雪地上,枝丫上还挂着残雪。
王香花推着电动车进院门。李小军先跑进去,推堂屋的门。
“妈,咱家灯亮着!”
王香花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她把电动车支好,快步走过去。堂屋的门开着,屋里的灯果然亮着,昏黄的光从门里透出来,落在院子里的雪地上。
她迈上台阶,站在门口。
灶台边的凳子上搭着一件黑色羽绒服,她一眼就认出来了——李大山过年回家穿的那件,左袖口有一小块油渍,她洗了好几回都没洗掉。
里屋传来水声,有人在洗脸。
李小军站在堂屋中间,仰着头看那件棉袄,又回头看王香花。
“妈,爸回来了?”
王香花没说话。她站在门口,一只手扶着门框,屋里的灯光照在她脸上。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,像一块冻了太久的冰,什么都透不出来。
里屋的水声停了。门帘掀开,一个人走出来。一米七五的个头,黑脸膛,头发剃得短了。他看见王香花,站住了,嘴唇动了一下,没发出声。
两个人在堂屋里面对面站着。中间隔着一张桌子,桌子上还摆着王香花早上出门前没收走的半碗剩饺子,已经冻得硬邦邦的。
李小军从两个人中间跑过去,一下子抱住了那个男人的腿。
“爸!”
李大山低头看着儿子,伸手摸了摸他的头。然后他抬起眼来,看着王香花,嗓子里干干地挤出一句话。
“香花,我回来了。”
王香花看着他。看着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毛衣,那还是前年她织的,袖口已经起球了。看着他下巴上新冒出来的胡茬,看着他眼睛底下那两团青黑。
她把视线收回来,转身走进灶房,背对着他,拧开水龙头洗手。水是冰的,激得她手指头一缩。
“吃饭了没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