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禹脚步没停，只把目光，冷冷地从这张脸上扫过去。
那是一张即便拼命堆出笑，也压不住骨子里那丝狰狞的脸。
眉骨高耸，眼窝深陷，三角眼眯成一条缝，嘴角咧着，一口被烟熏得焦黄的牙。
怎么看都让人不舒服。
“不必了。”萧禹平静地摇头，“我不饿。而且，我还有事要处理。”
从走下巴士、到吐出这句话，他脚下的步子，从头到尾，没有半分停留。
一句话落下的工夫，人已经穿过了那圈合围。
挡在正前方的两个男人，眼看着他直直逼近，愣是连把身子凑上去挡一挡的胆量都没有，在距离他不足半米的时候，慌忙侧身，让出一条道来；其中一个，甚至还不受控制地，往后退了小半步。
仿佛萧禹的周身上下，已经浮起一层看不见的光，把他和这些普通人，彻底隔开来。
那是一种让人生不起半点抗拒心思的气场。
从前，这样的压迫感，只在队长苏慕清、或是那几位超凡者身上见过；如今，却切切实实，落在了萧禹自己身上。
这便是力量带来的权柄。
比旧社会里的钱与权，更直接，也更不讲道理。
看着萧禹越走越远的背影，张莽脸上的笑，一寸一寸地垮了下去。
那眉眼，重新变回了平日里的阴沉。
身旁，一个瘦得像麻杆的小弟，吞了吞口水，犹犹豫豫地凑上来，压着嗓门问：
“莽哥，萧禹……萧禹他不来，那晚上的饭，还吃吗？锅里的肉，可都煮上了。”
话音落下的那一刻，所有人齐刷刷地，把目光从萧禹消失的方向收了回来，落到了张莽那张阴晴不定的脸上。
空气里，只剩下篝火燃烧时“噼啪”的轻响，和不知谁咽口水的声音。
为攀上萧禹这条线，今晚这顿饭，张莽可是咬着牙，把压箱底、拼了老命才留存下来的那些肉菜，全数掏了出来。
那些腌得发黑的腊肉、半罐舍不得动的猪油，一样一样下了锅，还许了在座每人分一块。
这群已经不知道多久没沾过荤腥的人，正是冲着那一口油星子，才一窝蜂跟了过来。
此刻，对肉的那份渴望，甚至压过了他们对张莽那张越来越沉的脸、那身越来越重的凶气的畏惧。
“吃。”张莽一拍大腿，瓮声瓮气地笑了一声，笑得比哭还难看，“为什么不吃！人家刚成为序列者，忙，这正常。肉都下锅了，总不能糟蹋，咱们——自己吃自己的！”
笑声里，是说不尽的咬牙切齿。
走出老远，耳力已远胜常人的萧禹，仍将那句话里，那一丝几乎要磨出火星子的咯吱声，听得清清楚楚。
他脚步未停，嘴角，却极淡地勾了一下。
都到这份上了，还能把火气硬生生咽回肚子里，反手又用一顿饭，继续收拢住这群人——这份心性，确实和他那张凶神恶煞的脸，对不上号。
而越是这种能在屈辱里保持理智的人，才越是危险。
张莽是什么路数，他可没少听其他人提起。
末世之前，这人就是放高利贷起家、混迹道上的狠角色。
讨债、逼债、软刀子杀人，样样都做得出来；笑面底下，藏着的从来都是要人命的东西。
今日这一场，萧禹当众拂了他的面子。
以张莽睚眦必报的性子，这份屈辱，他必会记一辈子。
万一将来，这张莽也走了运，成了超凡者——
那今日这笔账，便是秋后要算清的一笔血账。
与其等到那一天，倒不如……现在，就想办法，送他一程。
苏慕清定下的规矩里写着，超凡者没有由头，不能滥杀幸存者。
可真要弄死一个人，这世道里有的是法子：荒野里遍地都是诡异与凶兽，一条人命无故“消失”在夜里，谁又能说得清，究竟是怎么回事？
心里转着这些念头，萧禹面上，却看不出半点波澜。
他寻了块离旁人帐篷都远些的空地，将背上的睡袋解下，铺在地上。
月光很白，照得这一小片空地，清冷得有些发寒。
原本在这车队里，他也算是个“有产阶级”——有一辆属于自己的自行车，还有帐篷、睡袋这些零碎家当。
可那静缅夜里被人兜头泼了凉水之后，等他发着高烧、昏昏沉沉再从地上爬起来，自行车早已不翼而飞，帐篷也被划了几道老大的口子，风一吹，漏得和筛子似的，彻底不能用了。
他顶着病体，在营地四周找了很久。
最后，在张莽那辆破货车后面，他瞥见了几截被拆得七零八落的、眼熟的零件。
不是被偷了。
是被拆了。
拆他车的人，多半是张莽，或是张莽手底下的人。
为的，无非是去讨好李嘉豪那个超凡者的好弟弟。
只是张莽当时大概做梦也没想到，短短两天工夫，那个被他当成死鱼一样、随手就能踩死的病痨鬼，竟也翻身成了超凡者。
所以方才四目相对，那双浑浊的眼睛里，才藏着一丝怎么也压不住的、发自骨子里的忐忑。
萧禹没在这件事上多费心神。
他把手探进睡袋最深处，摸了好一会儿，才摸出一块方方正正、还没拆封的面包。
这是他身上，仅剩的最后一点储备粮。
之前，他一直没舍得吃。
饿得狠了，就趁车队休息的工夫，跑到路边摘点野菜、寻些野果，苦哈哈地硬扛到现在。
可此刻，他却不假思索地，撕开了包装，一口咬了下去。
红豆沙的绵软，混着面包的麦香，在舌尖上一点点化开。
那一刻涌上来的满足感，竟让他破天荒地恍惚了一瞬——
上一次尝到这种滋味，究竟是什么时候，他都已经记不清了。
不过，估计往后，也不会再有这种滋味了。
因为从这一口开始，他的每一餐，都会比现在更好。
他，再也不会挨饿了。
仔仔细细吃掉袋子里最后一点碎屑，连指尖沾上的糖沙都舔净了，萧禹才缓缓伸出另一只手，咬破了自己的指尖。
一滴，两滴。
几颗殷红的血珠，坠落在凶兽蛋上。
下一瞬，那血，仿佛活了过来！
鲜血在蛋壳表面流淌、分岔、蔓延，飞快化作无数细如牛毛的血丝，顺着蛋壳蜿蜒游走，纵横交错；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，就在整枚巨蛋之上，织成了一张繁复到令人目眩的符文之网。
紧跟着，整张网，连同蛋壳上原有的青色纹路一同，亮起了淡淡的金光。
那金光极轻极柔，像是一缕薄雾，从蛋壳深处透出来，一下，一下，有节奏地脉动着，仿佛有什么沉睡已久的东西，正在这层蛋壳之内，一点点苏醒。
这，就是御兽师序列最核心的又一个能力——
灵契。
以血为引，以灵魂为契，与兽类建起一道牢不可破的链接，将其炼化为忠于自己的御兽：永世忠诚，俯首听命，受御主心念左右的每一分驱使；而御主，也可随时感知御兽的每一寸状态，共享它的五感，甚至在百里之外，远程操控，纵兽杀敌。
若所契的，是一枚尚未孵化的兽蛋，这灵契，更能催动孵化之力。
除了极个别血脉特殊的，基本上，当场便能破壳而出。
就在此时，那行淡金色的文字，再次浮现在萧禹眼前。
【发现随机事件·孵化御兽血脉觉醒，当前剩余4次指定随机结果的机会，是否指定？】
这一次，萧禹没有半分犹豫。
“指定。”
淡金色的文字，倏然一变，竟整整齐齐地，在他眼前铺开了三个选项——
【一·铁甲玄龟血脉：上限一阶凶兽。身负铁甲，防御较强，力大无穷，唯速度稍缓。】
【二·负山镇岳龟血脉：上限三阶凶兽。防御极强，体型巨大，力能扛山，可操控土石、掌握土遁，吞食土石即可存活。】
【三·未知变异血脉：上限四阶凶兽。身负铁甲，防御极强，力大无穷，可自由放大缩小体型，操控土石与金属，吞食土石金属存活，于土石矿脉间自由穿行，且速度极快。】
萧禹眸光骤然一凝。
他万没想到，这能力除了能让他“指定”，竟还自带了一层“鉴定”之效，把每一个选项的优劣短长，都明明白白地摆了出来。
这可帮了他天大的忙。
否则，纵使能指定，若不知眼前几条路孰好孰坏，这能力也便和瞎子掷骰子，没什么分别。
原本没有这些信息，他自然会选那三阶的负山镇岳龟。
可如今这“未知变异血脉”，竟同时兼收了两头血脉之长，还一举打破了血脉上限，硬生生拔到了四阶——
选它，才是对的。
萧禹没有迟疑，心中默念：第三选项。
念波落定的同一瞬间，那枚凶兽蛋上，骤然爆发出远比方才耀眼的金光。
金光不再似先前那般的柔缓呼吸，而像是——一颗强而有力的心脏，正在蛋壳之中，剧烈地搏动。
一下，又一下。
越来越急，越来越亮，将整片空地，都镀上了一层滚烫的金色。
连那清冷的月色，都被逼退到了几米开外。
远处，一个个探出帐篷的幸存者，被这突如其来的金光惊动，纷纷朝着这边张望。
那一张张灰败的脸上，又是骇然，又是掩不住的妒羡，眼神热得几乎能把人灼穿——
却始终，没有一个人，敢靠近半步。
搏动到了极限，那金光不再闪烁，凝成一片恒定的、刺目的金。
蛋壳之上，裂开了一道细缝。
一颗浑圆的、暗金色的小脑袋，从裂缝里，钻了出来。
那脑袋上，生着一支短短的小独角。
一双硕大的眼睛睁开的瞬间，便直直锁定了萧禹，里头，浮起清晰得不能再清晰的、毫不掩饰的欢喜。
同一瞬，萧禹只觉脑海深处，多了一根看不见的“线”。
线的这一头，是他；那一头，是眼前这个小家伙。
他能清清楚楚地感受到它满心的雀跃，满心的依赖，满心的亲近——仿佛从开天辟地起，它就在等着这一刻，等他。
小家伙探出脑袋后，立刻张大嘴巴，“咔嚓咔嚓”，开始啃噬自己的蛋壳。
它吃得极快，不过几十秒的工夫，那一米来长、半米来宽的巨大蛋壳，已被它连渣带壳，吞了个干干净净。
完整的身体，随之显露在月色之下。
身长约莫一米，通体披着一层暗金色的金属光泽。
那光泽在月光里，竟如活水般缓缓流淌，鳞甲之上，若隐若现地浮动着神秘莫测的纹路，随着它的呼吸，明明灭灭；一双淡金色的眼睛，在夜色里幽幽发亮，透出一股说不出的神异，与这荒凉死寂的荒野格格不入。
它吃完蛋壳，甩了甩脑袋，便摇着一条暗金色的小尾巴，高高跃起，“啪”地一下，扑进了萧禹怀里。
萧禹伸手，抚上它额间那支小角。
角身尚有余温，触手细腻，其上缠绕的纹路，一圈圈、一道道，摸起来竟有种抚过一件绝美工艺品的错觉，出奇地舒服。
一边顺着它的脑袋，萧禹一边已不动声色地，开始查阅它体内蕴含的力量。
这，亦是灵契之效——御主能窥见御兽所掌之力，有时，甚至比御兽自己，更清楚它究竟有几分斤两。
细细缕来，与方才选项所述，大致无二，却更加详尽，也更加精准。
感应到周遭那一双双仿佛要把他穿透的眼神，萧禹微微垂眸，硬生生压下了心中那点跃跃欲试。
御兽的能力，便是御兽师压箱底的底牌。
底牌这东西，从来不是给人随便看的。
他重新看向怀里的小家伙，定了定神，淡声道：
“你这一身暗金，往后，就叫——小金吧。简单，好记。”
小家伙闻言，仰起脑袋，伸出温热的舌头，轻轻舔了舔他的手背。
那憨态可掬的模样，倒像是，对这个名字颇为受用。
喂完这名字，萧禹才起身，到旁边的荒地里捡了些还算干燥的枯枝，架成一堆，生起了火。
火光亮起的时候，夜色仿佛都被这小小一堆火，逼退了些许。
他盘腿坐下，从怀里取出苏慕清给他的那本黑色笔记，就着明灭的火光，缓缓翻开。
封皮入手，触感冰凉，边角已被磨损得起了毛，鼓鼓囊囊的。
他翻开第一页，最先映入眼帘的，是一行工整清秀的小字，轮盘分作三类——
普通轮盘。
挑战轮盘。
幻彩轮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