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月回到车里,关上车门,盯着系统面板上的余额 —— 五百七十文。
她猛地捂住嘴,差点笑出声。
手上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腥味,胃里多少有点翻涌,可这点不适,硬生生被突如其来的喜悦压了下去。
就这么一小会,进账五百多块,她以前想都不敢想。
而且,系统没判违规。
楼月盯着那个数字,越看越觉得不真实。
五百块,一天五百,一个月就是一万五。
她以前在招聘网站上看见那些 “月薪过万” 的岗位,连投简历的勇气都没有。
她眼神亮晶晶地盘算起来。
照这样算下去,再攒上一年,说不定真能回老家盖个小房子,把爷爷接回去,再也不用挤在这潮湿闷热的城中村。
她越想越美,嘴角压都压不住。
可她没注意到,车窗外,几道虚弱的身影正沿着京郊官道,缓缓靠近。
“柱子他爹,你再坚持坚持!”
一个妇人的声音,沙哑地划破寂静的夜色,带着哭腔,也带着一点强撑出来的力气。
“咱们马上就到京城了!到了京城就有水喝,有东西吃了!你别睡呀,别睡!”
空旷的官道上,传来木板车轮滚动的声响,哗啦、哗啦,沉重又缓慢。
一辆破旧的板车,正被一个半大的少年闷着头往前推着。少年黑瘦得像根竹竿,后背绷得笔直,每一步都沉得像踩在泥里。
板车上躺着个干瘦的男人,脸色灰败,嘴唇起了一层白泡,脖子肿得粗粗的,眼窝深陷。那是长时间断水、缺盐、营养不良熬出来的毛病,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旁边跟着一个妇人,眼眶红得发黑,衣服又破又脏,手里还牵着一个瘦小的女童。
这是一家子。
妇人叫张燕妮,女童是他们的小女儿,拉车的叫柱子。
他们从老家一路逃荒过来,以为京城有活路,可走了一路,心就凉了一路。旱情太重,河里干了,井里浅了,地里颗粒无收,到处都是饿肚子的人。
柱子爹早就撑不住了。
长时间没盐,人软得像泥,腿肿,脖子粗,浑身发虚。最近连柱子也开始犯毛病,手脚发麻,浑身没劲。
张燕妮看着一家老小,心一点一点往下沉。
京城,是他们最后的指望。
可她怕,怕还没到城门,人就先没了。
二柱在前面拉着车,话不多,脚步机械地往前挪。他好像已经不会想别的了,只知道重复:
“没事的娘,我们就要到了。”
“爹会没事的。”
“没事的…… 没事的……”
声音很轻,也不知道是在安慰娘,还是在安慰自己。
就在一家人都走得麻木的时候,那个一直低着头哭泣的女童忽然停住了。
她扯了扯张燕妮的衣角,小手指向前方,声音又细又哑:“娘…… 娘,你看,前面有亮。”
张燕妮一愣,顺着女儿手指的方向看过去。
夜色沉沉,官道尽头,竟真的有一点昏黄的灯光,稳稳地亮着。
她第一反应是不信。
难道她们到京城了?可是不对啊,据后面的人说至少还有三十多里地。
大晚上的,前不着村后不着店,怎么会有光?
白天太热,太阳毒得能把人晒脱皮,他们只能夜里赶路。可夜里的官道更吓人,黑得像张吃人的嘴,别说灯光,连鬼火都少见。
张燕妮眯着眼,看了很久。
不是错觉。
那一点光,就在前面,很近。
“有...有人吗?”
一道虚虚实实的声音飘进耳朵,让楼月回了神。
等她扭头往外看,车旁已经站了三道黑影,脚步轻得像游魂,不知什么时候摸到近前的。
楼月连忙推开车门走下去,借着车厢外挂着的暖黄风灯,目光扫过眼前几人。
都是一身打满补丁的粗布衣,灰头土脸,脸上的尘土混着汗渍划出一道道脏印子。嘴唇干裂得翻起白皮,结着细碎的血痂,个个瘦得颧骨高耸、眼窝深陷,站在风里都打晃。
活脱脱一副逃荒难民的模样。
联想到系统说的大离两年大旱,京郊流民遍地,即使楼月早就给自己做了心理建设,可看到这一家子的时候还是心头一跳。
见几人缩着肩膀,一副怯生生不敢上前的样子,她尽量把神情放得平缓些,努力扯出一点笑意,开口声音放轻:“你们要买东西吗?”
话音刚落,躲在那妇人腿后的小女童却 “哇” 地一声哭了出来,细瘦的胳膊死死抱着妇人的大腿,脸埋在布片里,哭腔又哑又抖:“娘…… 有鬼…… 她的脸好吓人……”
楼月脸上那点好不容易挤出来的笑,瞬间就淡了下去。
她下意识微微侧过半边脸,指尖悄悄攥紧了衣角。
又是这样。
从小到大,这块占据半张侧脸的胎记,吓哭过的小孩数都数不清。白天尚且扎眼,夜里灯影一晃,更是显得狰狞。
她早就习惯了旁人的目光,可当面被孩子直白地喊出来,心里还是免不了一阵滞涩。
可张燕妮的心思,半分都没放在楼月的脸上。
她的眼神直勾勾的,越过楼月的肩膀,死死钉在了她身后车厢的货架上。
货架最上层,整整齐齐码着十几个西红柿,个个拳头大,红得透亮,果皮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,连着鲜绿的蒂子,像是刚从枝头上摘下来的一样。
怎么可能?
张燕妮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,干涩的喉咙里火烧火燎。
这赤地千里的大旱天,地里连草根都旱成了灰,怎么可能有这么新鲜水灵的果子?还带着水?
紧接着,她的目光又扫到旁边, 一排排透亮的瓶子立在那里,瓶里盛着满满当当清清澈澈的水,连一点泥沙杂质都看不见;还有那几桶封得严实的桶装水,光是看着,都仿佛能感觉到凉水的甘甜。
是水。
干净的水。
比黄金还要金贵的水。
张燕妮只觉得脑袋 “嗡” 的一声,浑身的血都往头顶冲。
她已经整整两天没沾过一口干净水了。路上渴得快要死,只能趴在路边的水沟里,喝两口浑黄发臭的泥汤,喝完肚子绞痛,连拉带吐。眼前这些清水,这些鲜亮的果子,简直像海市蜃楼。
只要能喝上一口这样的水,就算让她少活十年都认。
拉车的二柱也僵住了,直勾勾地盯着那些水,干裂的嘴唇不住地哆嗦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板车上躺着的柱子,像是也隐约闻到了水汽,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,手指微微动了动。
“哭什么!闭嘴!”
张燕妮猛地从那股难言的震惊里回过神,狠狠一巴掌拍在女童的屁股上,力气不大,却带着十足的慌乱。
她飞快地把孩子往身后一拉,“噗通” 一声,直直跪在了楼月面前的硬土路上。
膝盖砸在干裂的土块上,闷响一声。
“大人恕罪!小孩子不懂事,胡言乱语,您大人有大量,千万别跟她一般见识!”
她仰着脸,眼眶通红通红,却一滴眼泪都掉不下来,身体里早就缺透了水,连哭都哭不出泪。
嘴唇哆嗦着,声音又哑又碎,裹着彻骨的卑微和乞求:“求您…… 求求您行行好,卖点水给我们吧。我男人快不行了,孩子也快撑不住了…… 我有钱,我还有碎银子,您要多少都成,求您给口水喝…… 给口饭吃……”
楼月心里那点难堪,随着这一跪,瞬间散得干干净净。
她往前迈了一小步,伸手想去扶,又顿在半空。
看着跪在地上卑微到尘埃里的妇人,看着旁边瘦得只剩骨架、抿着嘴不说话的少年,看着板车上奄奄一息的男人,还有躲在妇人腿后,怯生生露着半只眼睛的小丫头。
这一切真实又心酸的浮现在她面前,让她有些略微不知所措。
但她很快就冷静了下来,“一瓶水十文,柿子五文一个,米面论斤算,你要多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