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燕妮猛地抬起头,整个人都僵住了,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十文?
那么清透、那么干净,连半点泥沙杂质都看不见的水,一瓶才十文?
还有那红彤彤、圆滚滚,隔着老远都能闻见清甜果香的果子,居然只卖五文一个?
别说是在这赤地千里的大旱年,水贵如油,路边一口发浑的泥汤都敢卖出天价;
就算是风调雨顺的年景,这么饱满鲜亮的果子,也轮不到他们这种平头百姓沾嘴,向来是城里官宦人家的稀罕物,价钱高得咂舌。
五文?
简直跟白捡一样。
她怔怔地盯着楼月,又猛地扭头去看身旁的二柱。
少年也是一脸狂喜,眼睛瞪得溜圆,视线死死黏在货架上的水瓶上,像是生怕一眨眼,这些水就会化成泡影消失。
是真的。
不是她饿昏了头的幻觉。
张燕妮瞬间反应过来,又哭又笑,脸上的尘土被冲出一道道白印,嘴里语无伦次:“我买!我买!我有钱!我有钱!”
她连滚带爬地扑回板车边,慌慌张张地探身到男人身子底下,从被褥的缝隙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布包。
布包裹了一层又一层,打开来,是一小把磨得发亮的铜钱,中间还混着两块指甲盖大的小碎银。
这是他们一家全部的家底,是卖了老家的房子、薄田,一分一厘凑出来的救命钱。
一路逃荒过来,这点钱在沿途的村镇里,连半袋发霉的粗粮都买不到,更别说干净的水。
她捧着那堆钱,连数都顾不上数,双手高高举过头顶,弓着腰,浑身都在微微发抖:“大人!这、这是我所有的钱了!您看看够不够…… 不够的话我、我给您干活!洗衣做饭,什么都能干!”
楼月伸出手,让她把钱都倒在自己掌心。
铜钱混着碎银,沉甸甸的。她指尖粗略一拨,系统已经自动换算完毕,面板上跳出一行字:总计三百二十文。
她抬眼看向张燕妮,语气尽量保持平静:“你全要水?”
“要!要!都要!” 张燕妮连忙点头,头点得像捣蒜,激动得嘴唇直哆嗦,话都说不连贯,“有多少要多少…… 我男人、孩子都快撑不住了……”
楼月 “嗯” 了一声,转身就要去餐车搬水。
可眼角的余光,扫过板车上躺着的男人。
男人脖子肿得粗了一圈,面色灰败如土,嘴唇乌紫干裂,呼吸微弱得只剩游丝。
楼月眉头微蹙 —— 这个症状,她在课本上见过。
长期严重缺盐,电解质紊乱。
再这么拖下去,就算喝了水,人也未必能救回来。
她脚步一顿,又转了回来,看向张燕妮:“我这里有盐,你要吗?”
“…… 盐?”
张燕妮眼睛瞬间瞪到最大,连呼吸都停了。
盐!
这大旱天里,盐比水还金贵!官府牢牢囤着,世家大族捂着不放,市面上根本见不着踪影,偶尔流出来一星半点,都是天价,普通老百姓连闻都闻不到。
她男人这浑身浮肿、脖子粗胀的毛病,就是缺盐缺出来的!
眼前这人不仅卖干净的清水,竟然还有盐?这女子到底什么来路?不过也是,若是没本事,怎么可能会弄来这么多水。
张燕妮看着站在暖黄灯光里的楼月,看着她身后满满当当的货架、透亮的水、鲜亮的果子,只觉得鼻子一酸,胸口堵得厉害,千言万语都卡在喉咙里。
这哪里是什么面容吓人的女鬼,这分明是下凡来救命的活菩萨!
她 “噗通” 一声又重重跪了下去,额头结结实实地砸在干裂的硬地上,咚咚作响。
“谢谢菩萨!谢谢大人!谢谢…… 谢谢……”
她翻来覆去地念叨,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,额头都磕红了也浑然不觉。
“你别这样。” 楼月吓了一跳,连忙伸手去扶,可妇人跪得死沉,满心都是感激,根本拉不动。
她无奈地收回手,只好转身快步走回车里。
货架上的矿泉水还整齐地码着,楼月伸手搬下两桶桶装水,又拿了十瓶瓶装水,装了满满一小袋细盐,最后想了想,顺手拿了两个最大最红的西红柿。
算了,就当搭头。
破旧的木板车重新碾上干裂的官道,哗啦啦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去很远。
前方依旧是浓得化不开的夜色,官道像一条黑带往京城的方向延伸,看不见尽头。
可车上车下的四个人,心里却都像点起了一盏灯,亮堂堂的。
小丫头紧紧抱着一瓶矿泉水,小小的胳膊圈得死紧,瓶盖拧得严严实实,她连喝都舍不得大口喝,只抿了一小口,含在嘴里半天,才小声地、带着点不真实的雀跃:“娘…… 我们有水喝了。”
“哎,有了,咱们有水了。” 张燕妮声音发哑,手却飞快地把剩下的水和盐用油布裹了,又盖上两层破被子,左一层右一层捂得严严实实,连点缝都不露。这么热的天,水放外面一会儿就蒸发了,半分都浪费不得。
直到把东西都藏稳妥当了,她才松了口气,回头望向身后。
远处那点昏黄的灯光越来越小,像颗嵌在夜色里的星。
她忽然想起什么,连忙对前面拉车的二柱说:“柱子,你记性好,可得把这段路、这个地方牢牢记住。”
“嗯。” 少年闷声应了一句。
喝了加了盐的凉水,他只觉得浑身的酸软都散了大半,手脚都重新有了力气,拉着板车的脚步都稳了不少,不再像之前那样虚浮打晃。
张燕妮坐在车边,一点点地把兑了盐的温水喂进男人嘴里,看着他干裂的嘴唇慢慢有了点血色,嘴里不停地念叨:“咱们这是碰见好人了…… 碰见活菩萨了…… 老天爷开眼,咱们顺顺当当进京城,一定能活下去……”
板车越走越远,渐渐没入了夜色里。
官道旁,楼月也准备收摊了。
在这之前她转身走到树丛边。
黑衣人还没醒,呼吸依旧微弱,但伤口已经用纱布包好了,止血粉也上了,血总算是止住了。
她把那个急救小药箱放在他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,旁边又搁了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。
能不能活,看他自己的造化了。
她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,转身走回三轮车,拧动车把。
“突突突 ——”
熟悉的引擎声响起,小三轮掉了个头,朝着来时的方向,一头扎进了浓稠的黑暗里。
将三轮车开进院里的一刹那,北屋的灯瞬间亮了起来。
院儿里静悄悄的,楼月轻手轻脚推开门,一股绿豆的清香味迎面扑过来。
桌上摆着一碗绿豆汤,瓷碗边凝着细密的水珠。她伸手碰了碰碗壁,凉丝丝的,温度刚好,不冰牙,却足够驱散一身的燥热。
一看就是用水盆镇了许久的。
这么热的天,家里没冰箱,想喝口凉的,只能接了凉水,把碗泡在里面,隔一会儿换一次水,就这么一直镇着,等她回来才端上桌。
“爷?还没睡呢?” 她轻声唤了一句。
里屋传来爷爷含糊的应声还夹杂着两声咳嗽:“回来了?汤在桌上,刚给你端出来,快喝。天热,别中暑。”
楼月没说话,端起碗,仰起头,三下五除二就把一碗绿豆汤喝了个底朝天。
清甜的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,一路熨帖到胃里,连带着在异世界沾的一身风沙、血腥味、满心的紧绷,都跟着散了大半。
她放下碗,抹了抹嘴,琢磨着再攒点钱可以买个二手冰箱回来,不然这天什么都放不住。
窗外的夜风吹进来,带着点夏天特有的蝉鸣和草木的湿气。
楼月简单的擦洗了一下,就躺在床上准备睡觉。
入睡前她还特意定了个早上六点的闹钟,正好赶上早市,东西便宜,可以多进点货。
想着今天赚的八百多块钱,楼月做了个美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