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后,我被扔进一辆没顶的囚车。
两条腿垂在木栏外,脚踝外翻,跟着车轮晃。
陆青崖换了月白长衫,手里拿着一条撕下的衣角。
他在我眼角的伤口上按了按,布立刻红了一片。
“谢兄眼睛不好,我替你挡挡日头。”
布条系上眼睛,打了个死结。
“瞎子就要有瞎子的样子,省得吓着百姓。”
“多谢陆兄。”
他手停了一下,笑出声。
“到这份上还会道谢,殿下说得对,你天生是条狗。”
系得挺紧,回头解起来,倒省得它自己掉。
囚车上了朱雀大街,人一下子多起来。
“看看看!长公主府那个瞎驸马!”
敲锣的泼皮扯着嗓子喊。
“偷了府里的宝贝,还往殿下汤里下毒!”
“软饭吃了三年,碗也要砸!”
人群炸开。
烂菜叶拍在脸上,接着是臭鸡蛋。
“呸!白眼狼!”
“长公主养条狗都比养他强!”
一块碎石砸中额角,血顺着布条往下渗。
有人端着夜壶挤上前,一扬手,全泼在我身上。
四周笑成一片。
我垂着头,没躲。
车轮碾过石槛,囚车猛地一颠,两条断腿撞上木栏。
我咬穿了舌尖。
也就在这一下,胸口那团冷,被腿上冲来的热撞开一道缝。
龙骨之毒锁任督二脉,三年调息,只差尾闾一关。
这一关要外伤引血,伤越重,冲得越快。
陆青崖那两棍砸得真准,这算工伤,回头找他报销。
我借着颠簸往下压气。
热流过尾闾,沿脊骨上行,夹脊、玉枕,一路顶到头顶。
耳中嗡的一声。
满街嘈杂退开,又一层层清楚起来。
我听见街边酒楼二楼,有人放下了茶盏。
“这是做给咱们看的。”
苍老,压得很低,是内阁次辅周延。
“昨日参她,今日剐驸马,她在告诉满朝,想杀谁就杀谁。”
“谢老将军就这一根独苗……”说话的是兵部侍郎。
“住口。顾九霄进京一天了,没动静。”
“他不动,你我就不能动。”
“那就看着?”
“看着。”
一个卖菜的老太太被挤到车边,往我手里塞了半块饼。
“谢大将军当年守北关,救过我们一村人……”
她儿子一把将她拽走。
“娘!你不要命了!”
饼掉在车板上,被泼皮一脚踢飞。
囚车停了,菜市口到了。
刑台四角插着黑旗,正北是凤台。
萧明姝坐在帘后摇着团扇,陆青崖坐她下首,冲我抬了抬下巴。
衙役把我拖上台,绑上刑柱。
刽子手端着木盘上来,一溜小刀,刃薄透光。
“驸马爷,小的手熟,三千六百刀,保您最后一刀还有气。”
陆青崖在台下接话。
“听见了吗谢兄?少一刀,我替你讨回来。”
我没应声。
我在听另一样东西。
城外很远的地方,地面在抖。
一下,又一下,越来越密。
腕上的麻绳,我用刚通的那口气震松了。
监斩官抬头看天,伸手摸向了斩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