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:第八道痕
玉扣还温着。
不是昨晚那种烫。是燃尽的炭,被水淋过,留下的湿热。我低头看,玉扣圆圆的,表面凝着一层水珠,不知道是不是我手心的汗。
我把它攥紧,等它热起来。它没热。它就那么温着,像一块被人揣过又放下的石头。
玉扣烫的时候,是师父在。它不烫了,我反倒更怕。
洞口的光是灰的。天刚亮。
我爬出树洞。叶子又落了一夜,地上铺了厚厚一层枯叶。树上的叶已经不多了,稀稀拉拉挂在枝上,风一过,又落几片。
我在树根那儿,挨着七道旧痕,用石块划第八道。
我盯着那八道印子看。歪歪扭扭,一道比一道深。不是手劲大了,是树皮变软了,越划越深。
数到第八天了。数着数着,我心里空了一块。
我起身想去找点吃的。走到灌木丛边,眼睛扫到地面。
枯草地上,有印子。
我认不出那是什么。人的脚不长这样,兽的蹄子也不长这样。每个都是圈状,前头尖,后头圆,一步深一步浅,像刚学会用脚的东西。印子是黑的,淡淡的,像烟熏过。
它们从前不留印子。我在林子里看它们好几年,地上从没留下过什么。
昨晚留下了。
我蹲下去。那些黑印子从林子深处密密麻麻过来,越靠近树越稀,到离树几十米的地方,齐齐停住了。
像扑在一面看不见的墙上。
那是祖树的光,夜里能照到的最远的地方。
后脖子一凉。它们昨晚又来了,比从前近,比从前多。
中午我去溪边。野莓也没了,枝上剩几颗,又小又皱。我渴得厉害,趴下去喝水。水比前些天凉,也苦,像浸过木头灰。我皱着鼻子喝完,抬头喘气,眼睛落在水面上。
水里那张脸是我。瘦,眼睛大,嘴唇裂着口子。
水纹慢慢平下来。看着看着,那两只眼睛动了一下。我眼睁着。可水里的眼睛,先眨了一下。
我猛地抬头。
四周没人。只有树,和风,和溪水自己流。
我再低头,水已经被风吹乱了。等它平下来,那张脸还是我。
看错了。我摇摇头,捧水泼在脸上,凉得太阳穴发紧。
往回走时我绕了点远,从林子外头过。朝着村子那一边,有块平整的岩石。它离树还有一段路,站在树洞口是望不见的。村子又比岩石远得多,我从来没去过,只看见过天黑时那边亮起来的几点灯,小得像豆。石头上摆着东西——红的,白的,还有一个瓦碗,上头盖着布。摆得整整齐齐,像有人蹲在那儿,一样一样放好了才走的。
我没走近。我认得那是村子里的规矩:给树神的供品。
可供品不是逢年过节才摆吗。
我站着看了一会儿。风把碗上那块布掀起一个角。然后我跑了。
傍晚,他来了。
还是那件灰白袍子,还是那样走路,袍子飘,人也飘。
他没往树洞前凑。他在离树几十米的地方站住——就是那些黑印子停下的地方。他低头看地上的印子,看了很久。
我脚下一根细枝,断了。
声音很小。可这样的林子里,一点声音都显大,像敲了一下。
他没回头。
“你也看到了吧。”他说。
我咬住下唇。血味漫上来。
他抬起头,看向树根那八道痕,慢慢走过去,挨着痕坐下来。灰白的袍子铺了一地,像落了个人形的霜。
风把袍子吹得一下一下翻。他不管。
“你昨夜听见了。”他说。不是问。
我心里一跳。昨夜我贴着洞壁,听见了另一样呼吸。他连这个也知道。
“它开始哭了。”
我手一紧。我昨夜没听见哭。我只听见喘气。
“你今夜会听见。”他说。声音慢慢的,字在风里一个一个吞出来,没带一点温度,“捂住耳朵也没用,那声音是往人心里钻的。”
为什么?我在心里问。我没敢出声。
“也不光你听见。”他说,“底下村子的供品,天没亮就摆在林边那块石头上了。”
原来早上那红的白的,是摆给它的。
“老辈人留下的规矩:树一哭,就往石头上摆吃的,摆满三天,求它别醒。”他顿了顿,“他们听见了。比我预想的早。”
他把手放在膝上。那只手白得不像活人的手。
“它要是叫你,”他说,“你是不是也想应一声?”
我绷住了。
我攥着玉扣。玉扣一点动静都没有。从前它会烫,会跟着我一起怕。今天它什么也不做。
我张不开嘴。师父说,不要说。
可我没说不想。
他等了一会儿,慢慢站起来,袍子下摆沾了碎叶子。
“你难道不想知道,我为什么会知道这些吗?”
我喉咙动了一下。想问。又死死咬住。
“明天我接着来。”他说。
咔嚓。咔嚓。那声音比昨天轻,像踩在我心口上,一下一下,最后散在林子里。
我回到树洞。坐在洞口发呆,直到天全黑,黑到什么都看不见,只剩祖树自己亮起来。那光还亮着,可是黑太厚了,它照不远。
我钻进树洞,贴着洞壁躺下,把玉扣攥在手心。温的。
我闭眼。呼吸。
我自己的气,一下,一下。慢慢地,和另一样呼吸叠在了一起。
那呼吸比我的慢,比我的沉。像有个人就在树的内壁里,跟我背靠背,一口一口地喘。
我睁开眼。洞里黑得什么都看不见,可那喘气就在我耳朵后头。
然后我听见了哭声。
细细的,断断续续的,像被人捂着嘴,只能从指缝里漏出半声。那调子尖,又弱,像很小的孩子在哭,又不敢哭响。
它贴着洞壁爬过来,爬进我左边的耳朵。又像是本来就长在我脑子里。
我屏住气。
哭声停了。
我等。洞里只剩我的心跳,跳得耳朵发胀。等到胸口发疼,我松了那口气——
哭声跟着回来了。就贴着我这一口喘,一起出来。
我又屏住。它又停。
我不敢不喘。
我慢慢吐气,那哭声就跟着我这一口气,一下,一下,从洞壁里渗出来。
后半夜,我迷迷糊糊想:树里的那个人,是不是也把耳朵贴在洞壁上,在听我?
天快亮时,我醒了一次。
洞口外头,黑影子们已经散了。可它们站过的地方,草更黄了。
光,好像又薄了一点。
我把脸埋进膝盖。那哭声还留在耳朵里。
那调子我熟。我每次想哭、又哭不出来的时候,也是这么断的。可树不会哭着玩。它哭,是真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