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:倒影
玉扣把我烫醒了。
昨天它还不烫。今天它烫得像从灶灰里扒出来的一块炭,隔着衣服烙我的胸口。我坐起来,手按上去,布料烫得我缩了一下。
月亮从树洞口照进来,白惨惨的。
继续躺下,闭眼。
洞壁还有点残温。我等着,哭声没再响。
后来不知怎么,我睡着了。
梦见自己在树心里头。四周都是木壁,一圈一圈的年轮裹着我,像被装进了一个很大的螺。
对面站着一个人。
是个女人。看不清脸,雾蒙蒙的,像隔了一屋子没散的烟。可她那双眼睛我认得——跟我一模一样。不只是像,真的是。
她抬起手,指尖快要碰到我额头了。
她没说话。
可我听见了。
不是用耳朵。是脑子里响的,闷闷的,像隔着水传过来的。
"你回来了。"
我吓一跳。我明明没去过那儿。我也不认识那女人,可她却知道我。
然后梦醒了。天快亮,鸟在叫。我摸胸口,玉扣没有发烫,像什么也没发生。可那双眼睛还在我脑子里,怎么都甩不掉。
我抬手摸自己的脸。指尖底下是眼睛,鼻子,嘴唇,都在。可脑子里的那双眼睛不在脸上。我拿手掌把脸盖住,又松开——盖不住。
我爬出树洞。
草地上又多了印子。比昨天近了一圈。印子小小的,圆圆的,不像我的脚。
我到树根那儿,挨着八道旧痕,用石块划第九道。
石块刚压上去,旁边自己裂了一条细缝。我没用力,那条缝是自己开的。缝里渗出来的东西黏黏的,暗红色,顺着树根往下爬了一小段才停住。
我蹲下去,用指头蘸了一点。闻着有一股铁锈味。
昨天他说,树在哭。这是树的泪吗?我手抖了一下。不是冷。是那股铁锈味往鼻子里钻,像血。
我抓了把土,把那道缝盖住。盖完坐在那儿,那只手一直伸着,哪都不敢摸。
我把手慢慢放下来。草上有一小片暗红,被土盖着,像伤口上压了一层灰。我盯着那块土看了很久,最后用脚把它踩实了。踩完又后悔,树会不会疼。可我也不敢再把它扒开看。
太阳出来了,我往林子边上走。
那块岩石上,供品比昨日的更多。瓦碗,红布,馍,瓜果。还多了一双小布鞋。
鞋很旧了,不像新做的。鞋面上沾着泥,鞋底磨得发白,像从哪个箱底翻出来的。
我盯着那双鞋看了很久。鞋很小,不是大人穿的。我低头看自己的脚,脚上的鞋比它还大些。一双娃的鞋,摆在这儿,跟馍和瓜果挨着。
我往后退了两步,没再靠近。
风从供石那边吹过来,带着一股香灰味。我这才看见碗里的馍下面压着一角黄纸,纸上画着东西,风一掀,又盖住了。我不敢过去看。可我心里知道,那是画给树神的。
村民又听见了。他们比昨天更怕。
我又去溪边。蹲在石头上,往水里看。水清,我看见自己的脸泡在里头——瘦,眼睛大,嘴唇裂着口子。
看着看着,倒影里那张脸,多了一层。
是个女人的轮廓,叠在我的脸上。眼睛的地方对得严丝合缝。
一闪,就没了。
我捧水泼脸。凉。再低头,只剩我自己。
这回我没跟自己说看错了。
我记住了。那层轮廓,眼睛就是我。
我坐在溪边,一直等到太阳偏西。水里那张脸再没有多出什么。可我知道,只要我盯着看,它总会再来。它不是走了。它是知道我在看它,才不出来的。
从前我怕水里的自己。现在我不怕了。我怕的是水底下那个,不是我的。
傍晚那个人来了。他就站在树底下,仰头看着所剩不多的树叶,在叹息。
"你夜里没睡好。"他说这话的样子,不像在问。
我今天没藏,就坐在树洞前。他看见了,也不靠近。而我终于看到了兜帽下他的脸,他根本就没有脸。是一团光,慢慢地翻。
"我为什么会知道这些,你想了吗?"他说。
他昨天问过我,你难道不想知道我为什么知道这些吗。
我想。想了一整天。
可我没说。我连点头都没有。
他等了一会儿,像早就知道会这样。
"那我接着讲。"他说,"今天说说守树人。"
"你师父是守树人,你也是。可守树的人,分两种。一种在外头,像你师父,拿命养着它。一种在里头。树要封住,得有人进去,把身子贴着树心,和树长在一起。封进去的,就不是人了,是魂。"他顿了顿。
"而现在你师父耗光了他的寿命,树失去了外头的守路人,所以它的叶开始掉落,树干开始枯萎。"
话说到一半,他不说了。
那团光对着树洞,像在听。
我也屏住气听。后面树洞里什么都没有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回过神。继续说,
"里头的那道,是封印。封进去的,不是人了,是魂。她的魂就在里头,守着。"
风把他的话吹得碎。我没全懂。可"封进去"三个字落在我心上,重。还有那句"不是人了,是魂",我好像看见——那个被一圈一圈年轮裹住的人。
她还在。在那个很黑的地方。树皮把她围起来,她动不了,也出不来。可她还能听见外面。能听见我。能听见溪水,和村子里人说话。
我想问。嘴张了,又闭。
师父说,不要问。
可那张脸还在。她眼睛跟我一样。她说过,你回来了。
我往洞口缩了缩。天在暗,树洞里边比外头黑得更早。那团黑里面,好像也有个人,在等我开口。
我张了张嘴。师父的话在嗓子眼那儿堵着。
不要问。
可我嘴自己动了。
"她是谁。"
声音小得我自己都快听不见。可说出去的一下,像往那团黑里扔了颗小石子。
他没回答。玉扣在我手心里,一动不动。
他的呼吸,慢了一拍,像被问住了。
她说过:你回来了。那张脸还在我脑子里,树知道她是谁,我不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