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没答。
我问的是她是谁。就三个字。
他什么都知道。我夜里怎么喘气他知道,树要哭他知道,山底下摆了供品他也知道。
就这三个字他没接。
他那口气慢了一拍。慢了一拍,又接上了,跟平常一样。
可我听见了。他以为我听不见。
我背贴着洞壁坐着,一夜没躺。躺下就离它近。
我把耳朵也贴上去。
里头那口喘气没了。
它一直在的。从那天夜里起,我贴着洞壁就能听见,一下,一下,比我慢,比我沉。像有个人在树的内壁里头,跟我背靠背。
今晚那地方是空的。
我一夜都在想这两件事。想到天快亮,才稍微睡了会儿。
在一片安静中,我突然惊醒。
太静了,静得不对头。
连鸟声都没听到。
我摸了摸胸口的玉。玉是烫的。跟昨儿一样。
黑影子昨晚仍来了。它们停在老远的地方,比我以前见的都远。并没有像以前一样,尽量往前涌。有几团试了试,又退回去了。
以前它们怕的是树的光。树的光越来越薄了,它们却退得更远。
也许是树不哭了,它们没什么可听的。
我不知道。我把这个念头丢开了。
树没哭。
从昨儿夜里到现在,一声都没有。
我绕着树走了一圈。挨着那九道,又划了一道。树皮还是那样,干的,裂着口子。我用手指头抠了一下,抠下来一小片,碎在我指甲缝里。
我不知道它是在里头,还是已经出来了。
不哭比哭更叫我难受。哭的时候我知道它在哪儿。不哭的时候,我不知道还会发生什么别的。
无面人来的时候,太阳刚挂上西边的山头。
他站在老地方,没往前走。我说不上来今天他跟昨儿有什么不一样,可就是不一样。
他说:“今天树里安静。”
我没接话。
他找了个地坐下了。袍子铺开,袍摆扫过地面,沾了一层灰,他也不掸。
“我给你讲个故事。”他说。
我看着他。
“不是我编的。”他说,“是底下村子里传的。传了很多年,传得走了样,可到底还是那个事。”
他的声音变了。
不是昨儿那种。今天他说话像念书,一个字一个字,平平的,没有高也没有低。像他念的是别人写好的东西,念完了就交回去。
“早些年,”他说,“这山上没有村。有个人,天天守着一块地。别人问她守什么,她不说。”
他停了一下,像在等风过去。
“后来她不见了。她守过的地方,长出一棵树。”
“树会哭。哭起来像人。老人说,那是她还在里头,没死透。”
“不能让她醒。她一醒,山下的村子就要遭难。”
“所以村里人摆供品。不是求她,是求她别出来。”
他说到这儿就停了,没再说下去。
我蹲在树根旁,抱着一只膝盖。这个故事我听懂了。可我听不懂的是——那个守地的“她”,后来去哪了。
她哪儿也没去。她就在我背后。
我忽然这么想。没有谁告诉我。可这个念头自己长出来,像草从土里顶出来一样,压都压不住。
我想问。嘴张了张,又闭上了。
师父说,不要问。
他像是知道我要问什么。他没看我,看着树。
“传的人多了,就传歪了。”他说,“原本什么样,没人记得了。”
他转过头来,对着我。我攥着玉扣,没松手。
他坐在那,像一块被风吹旧的石头。
我也没动。
我们两个就这么待着,待了很久。
林子里只有风。树叶子偶尔响一声,又没了。
日头又往下落了一截,人上来了。
我先听见的是脚步。踩在叶子上,哗啦哗啦的。他走路从来不出这个声。
是从林子外头来的,在祭台那边。岩石离树还有一段路,站在树洞口望不见。
我本来不想去。
可我还是去了,我想看看是什么人。
绕着树走,走到能望见石头的地方,就趴下了。草扎着脸。我从草缝里往外看。
是个孩子。
比我看上去大些,也许八九岁,也许十岁。穿一件短褂,挎着个竹篮,篮子上头盖着布。他走得很快,一边走一边往两边看,像怕什么东西跟上来。
我把脑袋往下压了压。
他走到那块祭台跟前,停下,蹲下,把篮子放下。掀开布,把原本的祭品,一样一样收回篮子里。又一样一样往外搁。祭台原本有的那双鞋,他望都没望。放东西时都是躲避着。他手很快,弄完就直起腰,喘气。
他喘了几口。要走了。
可他看见了我。
我那时候该缩回草里去的。可我没有。我站起来了,草叶子还挂在我袖子上。
他也看着我。我们两个都不动。
后来他先开的口。
“你是邻村的?”
我没点头也没摇头。
他把篮子往怀里收了收。“你一个人?你怎么在这里玩?”
我把嘴闭紧了。
他往我这边走了两步。又停住了。
“你别到树那儿去玩。”他说。
“我娘说的,别到树那儿去。”
我回头看了一眼,这地势低,树看不见。可我从被师父带来那天,就在树那儿。
我还是看着他。
他又急忙说,“我娘就这么说。她说树会吸人的魂,特别是小女孩的魂。”
他顿了顿,又往前挪了一小步,压低声音:
“你夜里听到树哭了吗?”
我把手指头蜷起来,指甲掐进手心。
我知道他问的是什么。
我说得出“听得见”。那三个字就在我嘴边,我只要一张嘴它就出去了。我想说。除了师父,我从没跟别人说过话。
可我想起师父的脸。师父死前教过我三句话。不要问。不要挡。不要说。
我一个字也没说。可脑子里一直回荡着“听见了”这三个字。
那孩子叹了一声。没得到回答,他好像有点失望,又好像松了口气。他把篮子往肩上一挎。
“我娘说,”他说,“树要是继续哭,就会醒过来,除非再送一个去。”
他说得很平常,像在说送一篮子馍。
我睁大眼睛,看着他。
他大概是被我看得不自在,往后退了退。“我得走了,天黑前得回去。”
又冲我摆摆手说,“你也快回去,这里不好玩。”
他转身往山下走。走得比来的时候还快。
走到林子边上,他回了一下头。
就一下。
那一眼像是在数我还在不在。
我站在祭台边,一直站到看不见他。
树在我后头。它今天没哭。
我忽然想,它是不是也在听。
身后有动静。
我没回头。我知道是他。他走路没有声音,可他有别的。他一来,我后脖子就发凉。
我转过身。他还是站在那。
他往山下看了一眼,就是那娃下去的方向。看了很久。
“下次,就不止他一个了。”他说。
说完这句他就走了。
我在他的身后问了第二个问题:她是她吗?
他顿了一下,继续朝山下走去。没回头,也没回答。
天在暗。树洞里头比外头黑得更早。
师父说不要问,可我昨天已经问过一个问题了。
今天又一个问题了:她是她吗?
两个“她”,一个在梦里,一个在他嘴里。
我分不清,哪个她离我更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