树换了个声音。
不是哭。是刮。
像有人在里面,用指甲一下一下刮树皮里侧。不快,也不停。刮两下,歇一歇,再刮。
有耐心得很。
我还是躺下了。坐着熬不过第二夜。
我听着。听了一夜。
我数过。数到一百多的时候我只眯了一小会,又惊醒,它还在刮。刮得我心里发毛,可又不像要干什么,就那么刮着。
像在等什么。
天快亮的时候,停了。
我摸胸口。玉不烫了。
它比昨天凉。我攥了一会儿,它又温起来。
我不知道是它自己在暖,还是我的手把它捂热的。
想了想,我不敢再想了。
外头天光上来了。我爬出树洞,坐在树根上,看向林子外头那块祭台的方向。望不见,我知道它在那儿。
我蹲下去,在树根那儿摸那块石块。它压在一小堆土底下,我把它扒出来,攥在手里。
第十道在那儿。昨儿划的。今天该第十一道了。
我数到那一道,停住了。往后是第十一。十一往后还有十二。
我没往下数了。
我把石块放回土里,用脚把土拨回去。
我想起昨天那个男孩。
他挎着篮子,走得很快。他说要再送一个上去,说得很平常,像在说送一篮子馍。
他不知道我就住在树洞里。
他也不知道,他说的那个要送的,也许就是他家或邻居家的小妹妹。
我把下巴搁在膝盖上。
我不知道我在等什么。
我还是去了。
到了能望见那块石头的地方,我没趴下。我站着看。
供品换过了。碗排得整整齐齐,馍是新的,红布压在碗底下,露出一角。
那双鞋还在原处。
昨天那娃把旧的收走,把新的放上,一样一样都动了,就是不碰它。
它不是供品。
这又是谁摆的呢?
我盯着那双鞋看。鞋很小。比我脚上这双还小些。鞋尖朝着树那边,摆得很正。
我往回走。走到半路我回头看了一眼。
它还在那儿。
无面人仍是差不多的时辰来的。
今天他走得比往常近了一点。就一点。
他没坐下。
我也没动。
他站着,看了我一会儿。
“你一夜没睡。”他说。
我没答。
我低下头,看自己的脚。我的鞋前面破了个口子,大脚趾露在外头,黑的。
他也没再说话。
风从山上下来,把树上的叶子又带下来几片。他看着那些叶子落地,站了很久,像等我也开口。
我没开口。
后来他说:“我以前是守树人。”
我抬起头。
“阳路。在外头那种。拿一口活气养着它,一天一天的。”
我想起他讲过的。守树人分两种。一种在外头,一种在里头。
我看着他,没吭声。
“有一天我不肯了。”他说。
我重新低下头,听。
“不肯再那样。”
“不肯看着一个一个送进去。送完了,回头再要下一个。”
他说得很慢,像每句都要想一遍才肯拿出来。
我没听懂。我听懂了一半。
我想问“那你就不干了吗”,可我没问。我觉得他还没说完。
他果然又说下去。
“不干是要挨罚的。”他说。
我等他往下说。他不说了。
风把袍子吹起来,又落下去。他站在黑印子止住的地方,一步也不往前。
他原来是什么样子,我看不出来。
可我知道他不肯再说了。他每次说完一件事,就闭上嘴,站在那儿,像一棵也等着落叶的树。
我坐在树根上,抱着膝盖。
我想问的还多着呢。挨了罚是什么罚。谁罚的他。送进去的人去哪儿了。
还有一句。那我呢。
这句我咽回去了。我怕他说我是。我也怕他说我不是。
别的那些,我一个也没问出来。
不是因为师父说不要问。
是因为我忽然知道,我要是问了,他就会答。他今天已经自己说了很多。
他一答,我就得往下走。
我不想往下走。
我把脸埋进膝盖里,待了一会儿。
我想起师父。
师父是肯的。他守了一辈子。最后那几天他起不来,还叫我扶他到树跟前,坐一会儿。他坐着,手放在树皮上,摸很久,不动了。
那时候我以为他是舍不得。
我现在想,他也许不是舍不得。
我不知道是什么。我没让自己想下去。
他站起来。袍子扫过落叶,一点声音也没有。
“你问过两个问题。”他说,没回头。
“问得好。”
他继续往山下走。
“问得越多,你越不用我答。”
我坐在树根上,看着他走远。灰白的袍子在风里飘,像一件晾了很多年、再也没干过的衣裳。
第一个问题:她是谁。
第二个问题:她是她吗。
两个我都没得到答案。
可他说,问得越多,我越不用他答。
我抱住膝盖,下巴搁在上头。
树在我背后,安安静静的。
一整天,它都没再刮。
我把背靠上去。树皮是凉的。
里头那口喘气回来了。
它先前在树心,后来挪到我背后,隔着一层。
今天我贴着,它就在我背脊后头那一点上,一下,一下,像我的背自己长出了呼吸。很近了。
我想学着说一次他那两个字。
不肯。
可我不知道跟谁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