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一诺站在训练基地门口,背包带勒着肩膀,里面装着那双旧球鞋和那封信。门卫看了他的证件,又看了看他,眼神里带着点疑惑,还是放他进去了。
穿过操场时,远处传来哨声和球鞋摩擦草皮的声音。他脚步没停,沿着指示牌往更衣室走。走廊尽头那扇门虚掩着,里面有人说话,笑声断断续续。他推开门,声音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停了。
更衣室里站着七八个人,有的在换衣服,有的在绑鞋带。靠窗那条长凳上,周海峰正低头系鞋带,听见门响,动作顿住。他抬起头,目光在陈一诺脸上停了一瞬,没说话,把鞋带扯紧,站起来,拎着外套走了出去。经过陈一诺身边时,他偏了一下身子,肩膀擦着门框过去。
空气里那股刚被压下去的说话声又浮起来。角落里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,听不清内容,紧接着储物柜的门被摔了一下,铁皮发出沉闷的响声。陈一诺没看那个方向,走到贴着自己名字的柜子前,把背包放下,拉开拉链。
刘春来坐在斜对面的长凳上,一条腿翘在另一条腿上,手里转着手机,眼神从屏幕边缘抬起来,上下打量他。看了几秒,没说话,又低头继续滑手机,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陈一诺把球鞋从包里拿出来,放在柜子底层。正要关柜门,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,拍在他肩膀上。孙铁柱站在他右边,穿着训练服,袖子推到肘弯,嗓门不小:“欢迎回来。”
更衣室里那点窃窃私语声又低了几分。孙铁柱像没听见一样,转头朝那几个队员喊了一嗓子:“都愣着干嘛?该热身的热身去,教练马上点名了。”几个人陆续站起来往外走,路过陈一诺时,有人点了下头,有人目不斜视。
陈一诺把柜门关上,锁好,转身往外走。刚迈出两步,魏大勇从门口进来,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,笑着递过来:“一诺啊,当年那事别放心上,谁没失误过。回来就好,好好踢。”
他说话时声音不大,语气带着点长辈式的宽厚,眼睛弯着,嘴角也弯着,看上去真诚得很。陈一诺接过那瓶水,瓶身冰凉的,贴着手心。他没拧开,说了句“谢谢魏指导”,把水放进柜子里,转身走出了更衣室。
走廊里光线不太亮,头顶一根灯管有点闪,发出轻微的电流声。他走了几步,听见身后更衣室的门没关严,有人说了句:“真不知道招他来干嘛。”声音不大,但走廊安静,每个字都听得清楚。
他脚步没停,继续往前走。
训练场在走廊尽头拐过去那片草坪上。他到场时,大部分队员已经站成两排,助理教练正在分发训练背心。他站到队伍末尾,领了一件黄色的,套在训练服外面。刘春来站在前排,正和旁边的人说话,余光扫到他,话头顿了一下,又继续说。
训练内容先是热身跑圈,然后是传接球练习。陈一诺跑在队伍中段,呼吸平稳,步频均匀。跑了三圈,他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,风一吹,凉飕飕的。传球练习时,他接到几次球,停球、出脚,动作干净,没什么多余的花哨。旁边的队员接他的传球时,有一个愣了一下,像是没想到球会传得这么舒服。
分组对抗安排在训练后半段。教练把队员分成两队,陈一诺被分在替补组,穿黄背心。刘春来在主力组,穿蓝背心。哨声一响,对抗开始。
前十五分钟,球基本在主力组脚下转。刘春来在右路拿球,连续两次变向过掉防守队员,起脚传中,被孙铁柱出击没收。他跑回去时,朝陈一诺这边看了一眼,嘴角动了动,没说话。
陈一诺在场上跑位,没有刻意要球,但每次无球跑动都选在防线缝隙里。第二十三分钟,替补组中场断球,一脚直塞打穿主力组防线。陈一诺从两名后卫之间插上,球到他脚下时,他已经进了禁区,面前只剩替补门将。他调整一步,推射远角,球擦着门柱外侧滚出底线。
他站在原地,看着球滚出界外,呼了口气。刘春来从后面跑过来,经过他身边时吹了声口哨,没停步,跑回自己半场。
对抗赛结束,教练吹哨,队员们三三两两往场边走去。陈一诺没回更衣室,走到场边捡了几个散落的足球,拎到禁区线外。他放下球,退了几步,助跑,起脚,球划出一道弧线,打在横梁上弹回来。他跑过去接住,又放回原位,再踢。
孙铁柱从更衣室出来时,看见他还在练,没说话,走到球门里站好,戴上手套:“传中,你打凌空。”陈一诺看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。孙铁柱一脚脚把球传起来,陈一诺在禁区里迎球抽射,有的进了,有的打飞。他每次射完,不庆祝也不叹气,跑回去等下一脚。
天色暗下来,场边路灯亮了,灯光昏黄,落在草皮上,拉出长长的影子。孙铁柱传了二十多脚,停下来,摘了手套,甩了甩手:“行了,明天还有训练。”陈一诺站在禁区里,球在脚下,他低头看了看球,又抬头看了看球门,把球轻轻踢向门角,球滚进网窝,停在门线后面。
魏大勇站在场边看了一会儿,掏出手机,对着训练场拍了张照片,低头按了几下屏幕,把手机放回口袋,转身走了。他走得不快,皮鞋踩在跑道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,消失在走廊拐角。
陈一诺和孙铁柱一起往回走。经过更衣室门口时,孙铁柱停了一下,压低声音:“老周今天不是冲你,他那人就那样,嘴硬。”陈一诺没接话,推开更衣室的门。里面已经没人了,灯关了一半,靠里的那排柜子隐在暗处。他走到自己柜子前,打开门,那瓶魏大勇给的矿泉水还放在原位。他拿起来,拧开盖子,倒进洗手池里,水声哗啦响了一阵,瓶子空了,他扔进垃圾桶。
孙铁柱靠在门框上看着,没说话。等水声停了,他才开口:“你怀疑他?”陈一诺把柜门锁好,转身往外走:“三年前,赛前是他告诉我,对方门将习惯扑左下角。”孙铁柱站直了身子,眉头皱起来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。两人走出更衣室,走廊里那根灯管还在闪,一明一暗的光落在他们身上。
走到走廊尽头,陈一诺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更衣室的方向。门关着,里面没开灯,从门缝底下透出一线暗光。他转回身,推开门,走进夜色里。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,带着草皮和泥土的气味,凉丝丝的,灌进领口。他缩了一下肩膀,把外套拉链往上拽了拽,朝宿舍楼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