训练场的灯光亮到晚上八点才灭。
陈一诺和孙铁柱从场边走出来时,跑道上的露水已经起来了,草皮边缘挂着一层细密的水珠。孙铁柱的手套还挂在腰后,边走边甩了甩手腕,说:“你那个凌空,发力点还是偏了半寸,明天再调。”
“知道。”陈一诺应了一声,低头把外套拉链拉到顶。
两人穿过操场边的铁门,往宿舍楼走。路灯隔几米亮一盏,中间夹着几段暗处,他们的影子在光与暗之间交替拉长又缩短。孙铁柱走在他左边,步子大,鞋底碾过水泥地面的声音很实。走到岔路口时,孙铁柱停了一下,朝小卖部方向努了努嘴:“喝点热的?”
“不了。”陈一诺说,“明天早起。”
孙铁柱没强求,拍了拍他肩膀,转身往小卖部走去。陈一诺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拐进灯光里,才继续往宿舍走。
宿舍楼三层,他住二楼走廊尽头那间。门没锁,推开时门轴发出吱呀一声。屋里两张床,另一张空着,被子叠成方块放在床尾。窗台上放着一只搪瓷杯,杯底有一圈褐色茶渍,是上一任住客留下的。陈一诺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,坐到床边,低头解鞋带。
鞋带松到一半,他停住手。
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纸,A4大小,折了两折。他伸手拿过来,展开,上面是打印的集训日程表,从明天早上六点半到晚上九点,排得密密麻麻。纸的右下角有人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,字迹潦草:“上午对抗赛,教练组会看。”没有署名。
陈一诺把纸放回床头柜,继续解鞋带。他把鞋脱了摆正,躺下去,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。灯管没关,嗡嗡地响,一只飞蛾绕着灯罩打转。他翻了个身,脸朝着墙,闭上眼。
第二天早上六点二十,集合哨在楼下响起来。陈一诺到操场时,队员们已经稀稀拉拉站成两排。教练姓孟,五十多岁,头发灰白,站在队伍前面,手里夹着个文件夹,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。看到陈一诺时,他目光停了一瞬,没说什么,低头翻开文件夹:“今天上午分组对抗,主力一组,替补一组,四十分钟一节,打两节。老周带主力,孙铁柱守替补门。”
队伍里有人笑了一声,很快压下去。周海峰站在第一排,没回头,也没接话。
分组很快念完。陈一诺分在替补组,前锋位置,和刘春来同组。刘春来站在他左边,正低头缠鞋带,听见自己名字时抬了下头,又低下去。对抗赛开始前,教练把替补组的队员叫到一边交代了几句,无非是逼抢要凶、出球要快。陈一诺站在人群边缘,听了一半,目光落在对面半场的主力阵型上。
哨声响起。
替补组先开球。球在中场倒了几脚,被主力组的后腰断下来,直接分边。主力组的边锋速度很快,沿着右路突进,替补组的左后卫被过掉后追了两步,放弃了。传中起进禁区,周海峰从后插上,头球攻门,孙铁柱侧身扑了一下,球打在立柱上弹出底线。
刘春来站在中圈附近,看着这次进攻,没动。等球重新发出来,他朝陈一诺那边偏了偏头,声音不大不小:“你盯老周啊,别让他那么轻松起跳。”
陈一诺没接话,往前场跑。
对抗赛的节奏很快。主力组的控球明显更稳,替补组大部分时间在防守。陈一诺几次回撤接应,拿到球后没有硬突,都是第一时间分给边路。队友的跑位和他之间总差着半拍,有两次传球出了边线,他跑过去捡球时没看任何人,把球放在边线上,退回位置。
第一节快结束时,替补组打出一次反击。后腰断球后直塞中路,陈一诺从两名防守队员之间插过去,球正好滚到他身前。他带了两步,形成单刀,面对孙铁柱。
孙铁柱没有出击,压低重心,封住近角。陈一诺抬头看了一眼远角,摆腿,推射。球贴着草皮滚向远门柱,孙铁柱侧扑出去,指尖蹭到球皮,球稍微变线,擦着立柱滚出底线。
场边有人叹了口气。刘春来在禁区外站着,看到球滚出底线,吹了声口哨,声音在安静的球场上格外清晰。他没说别的,转身往回跑。
陈一诺站在禁区里,看着球滚出底线,呼了口气。孙铁柱从地上爬起来,摘下手套拍了拍草屑,没看他,朝场边喊了一声:“角球。”
角球开出来,被主力组顶出禁区。第一节结束的哨声随即响起。队员们三三两两往场边走去,有人拿水,有人蹲在地上喘气。陈一诺走到场边,拿起自己的水瓶,拧开盖子喝了一口。
刘春来从旁边经过,手里转着球,脚步没停,丢下一句:“那个单刀,换我我就打了。”
陈一诺把瓶盖拧紧,没接话。
第二节开始后,教练换了几个人。陈一诺被挪到右路,触球机会更少。主力组又进了一个球,是周海峰在禁区前沿的一脚远射,孙铁柱扑到了但脱手,被跟进的队员补射入网。孙铁柱站起来,甩了甩手,没说话。
第二节进行到一半时,替补组获得一次前场任意球。位置偏右,距离球门大约二十五米。陈一诺站在球前,刘春来也走过来,两人对视了一眼。刘春来先开口:“我来吧。”
陈一诺退后两步,让开位置。刘春来助跑,起脚,球绕过人墙,稍稍高出横梁。他骂了一声,踢了一脚草皮,往回跑。
陈一诺没说话,跟着往回跑。
对抗赛结束时,主力组三比零获胜。教练把所有人叫到中圈,简单说了几句,主要指出替补组防守站位的问题。散场时,刘春来从陈一诺身边走过,脚步没停,扔下一句:“下午加练,你来不来?”
陈一诺愣了一下。刘春来没等他回答,已经走远了。
下午是自由训练时间。陈一诺吃完午饭回到宿舍,躺了一会儿,睡不着,起来换了双鞋,一个人去了训练场。太阳很大,草皮被晒出一股热烘烘的气味。他绕着场地跑了几圈,然后拿了一袋球,到禁区线上练射门。
射了大约二十脚,身后传来脚步声。他回头,看见孙铁柱穿着便装,手里拎着一双球鞋,站在场边。孙铁柱把鞋往地上一放,蹲下来换鞋:“闲着也是闲着,给你守会儿门。”
陈一诺没客气,点了点头。
孙铁柱戴上手套,走到球门前。陈一诺把球摆好,助跑,射门。球打在孙铁柱怀里,被他抱住。孙铁柱把球抛回来:“发力点还是偏,你脚背再绷直一点。”
陈一诺接住球,放回原地,又射了一脚。这次球进了,打在左上角。孙铁柱从网窝里捡起球,扔回来:“这脚还行。”
两人就这么一球一球地练着。太阳从头顶慢慢往西滑,光线从白亮变成昏黄。陈一诺的球衣后背湿透了,贴在身上,他每次射完门都跑回去等下一脚,不多说话。孙铁柱也不多说,一脚脚把球传出来,或者站在门前接他的射门。
练到快七点时,孙铁柱把球踩在脚下,摘了手套:“行了,明天还有训练,别把自己练废了。”
陈一诺站在禁区里,球在脚下。他低头看了看球,又抬头看了看球门,把球轻轻踢向门角,球滚进网窝,停在门线后面。他走过去把球捡起来,抱在怀里,朝场边走去。
两人一起往场外走。经过看台通道时,陈一诺余光扫到一个身影。魏大勇站在通道口的阴影里,手里拿着手机,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,他正低头看着什么。看见他们走过来,魏大勇把手机收进口袋,笑着打了个招呼:“练得挺晚啊,辛苦了。”
孙铁柱嗯了一声,脚步没停。陈一诺从他身边经过时,魏大勇拍了拍他的胳膊:“一诺,今天那个单刀,角度再开一点就进了。别急,慢慢来。”
陈一诺停了一下,偏头看了他一眼。魏大勇脸上的笑容没变,眼神在路灯下显得很平静。陈一诺没接话,点了点头,继续往前走。
走出十几步,孙铁柱压低声音:“他一直在场边?”
“不知道。”陈一诺说。
两人沉默着走了一段。快到宿舍楼门口时,孙铁柱忽然说:“你那个单刀,其实可以打近角。我重心已经偏了。”
陈一诺脚步顿了一下,没接话。孙铁柱也没再说什么,拍了拍他肩膀,转身上了楼。
陈一诺站在楼下,看着孙铁柱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。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,带着草皮和泥土的气味,凉丝丝的。他站了一会儿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虎口处磨出一道红印,是下午练射门时球鞋边缘蹭的。
他攥了攥拳头,又松开,推开宿舍楼的门走进去。走廊里的灯亮着,灯管发出轻微的电流声。他走到自己房间门口,正要推门,余光看见门缝底下塞着一张纸条。他弯腰捡起来,展开,上面只有一行字,打印体,没有署名:
“明天的对抗赛,教练组会重点看你的无球跑位。别太急,也别太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