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组赛前夜，教练组在基地二楼会议室开战术会。长条桌上摊着几份打印好的阵型图，杯子里泡的茶已经凉了，有人喝了一口就搁下，杯壁留下一圈水痕。投影仪开着，幕布上放的是小组赛对手的防守集锦，画面切到对方门将扑救时，教练按了暂停，激光笔的红点在屏幕上晃了晃。
“这个门将，身高一米九三，臂展长，下地偏慢。他有个习惯，扑点球的时候喜欢提前判断，往左边扑的概率超过六成。”主教练用笔敲了敲战术板，“明天如果有点球，咱们的操刀手要打他的右下角，打上角，别打半高球。”
陈一诺坐在角落里，背靠着墙，面前放着一瓶没拧开的水。战术板上的字他看得清楚，白板笔写的那行标注是“左下角”，跟主教练刚说的“右下角”正好相反。他皱了一下眉，没说话。
散会时椅子腿刮着地板响了一阵。队员们三三两两往外走，刘春来经过他身边，脚步没停，扔下一句：“明天你坐替补席还是看台？”语气带着笑，但没等他回答就走了。
会议室里很快空下来。陈一诺站起来，走到战术板前。白板笔的墨迹在灯光下反着光，那个“左下角”三个字写得潦草，旁边还画了一个箭头，指向球门左侧。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，伸手想擦掉，手指碰到白板笔的笔帽，又缩了回来。
三年前决赛前夜，他拿到的情报也是这句话。当时魏大勇是助理教练，赛前专门把他叫到房间，递给他一张纸条，上面写着对方门将的习惯扑救方向：左下角。他信了。罚点球时他推了左下角，门将扑了右下角，球被挡出去。镜头扫过教练席时，他看见魏大勇低头看手机，屏幕光映在他脸上，看不清表情。
陈一诺把战术板上的字拍了一张照片，存进手机相册，然后关了灯，带上门出去。走廊里的灯亮着，地面反着光，他走回宿舍楼，推门进屋，从床底拉出那个旧行李箱。箱子角落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，里面是一张打印的纸条，边角已经卷了，字迹有些褪色，但内容他闭着眼都能背出来：“门将习惯扑左下角，罚球时打右下角。”
他当时觉得不对劲，但没多想。现在他把纸条和手机里刚拍的照片放在一起，并排摆在桌面上。纸条上写着“左下角”，战术板上也写着“左下角”，可主教练嘴里说的是“右下角”。两个方向，总有一个是错的。
陈一诺把纸条塞回信封，从柜子里拿出笔记本电脑，开机，翻出三年前那场决赛的录像。他拖动进度条，找到自己罚点球的那一段。画面里他站在点球点上，裁判鸣哨，他助跑，触球，球贴着草皮飞向球门左下角。门将几乎是同时向右侧扑出去，双手把球挡出底线。镜头切到教练席，魏大勇坐在替补席第二排，低着头，手机屏幕亮着，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。
他按下暂停，把画面放大。魏大勇的手机屏幕反光，看不清内容，但他低头的时间点太巧了。陈一诺又把进度条往回拖了几秒，定格在门将扑救前的瞬间。门将的重心明显偏向右脚，这是一个准备向右侧扑的预备动作。如果门将已经提前知道他要打左下角，那这个预备动作就不该是向右。
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，直到眼睛发酸，才把电脑合上。窗外传来一阵脚步声，有人从走廊经过，脚步声在他门口停了一下，又继续往前走。他站起来，走到门口，从猫眼往外看了一眼。走廊空荡荡的，只有尽头那盏灯亮着。
第二天早上，训练基地食堂里人不多。陈一诺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，刚咬了一口馒头，孙铁柱端着粥坐到他对面，压低声音说：“昨晚我翻了一下三年前那场录像，发现点事。”
陈一诺嚼馒头的动作慢了一下：“什么事？”
“你罚点球之前，替补席上有人朝门将方向做了个手势。”孙铁柱用筷子蘸着粥，在桌面上画了个箭头，“我截了图，放大看了好几遍，那手势指向的是右下角。”
陈一诺放下馒头，盯着桌面上那个粥画的箭头，没说话。食堂里人渐渐多起来，有人端着餐盘从他们桌边经过，碗筷碰撞的声音混着说话声，显得嘈杂。孙铁柱把筷子收回来，在桌沿敲了敲：“我还没查清楚是谁，但那个手势肯定有问题。”
“我知道是谁。”陈一诺说。
孙铁柱抬眼看他：“谁？”
陈一诺没直接回答，转头看向食堂门口。魏大勇正走进来，穿着一件深色运动外套，手里端着咖啡杯，笑着跟旁边的工作人员打招呼。他走到取餐台前，夹了几个包子，转身朝他们这桌走过来，脸上挂着惯常的笑容：“一诺，铁柱，起这么早？”
孙铁柱嗯了一声，低头喝粥。陈一诺把馒头拿起来，咬了一口：“魏指导也早。”
魏大勇在他们旁边的空位坐下，把餐盘放稳，掰开包子咬了一口，含糊地说：“今晚首发名单就定了，一诺你做好准备，随时可能上场。”他顿了顿，又补了一句，“别给自己太大压力，替补上场也有替补上场的打法。”
陈一诺没接话，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，端起餐盘站起来：“我先去热身了。”他经过魏大勇身边时，余光扫了一眼他放在桌上的手机。屏幕朝下扣着，旁边放着一把车钥匙，钥匙扣上挂着一个金属的小牌子，上面印着某个酒店的logo。
走出食堂时，孙铁柱跟上来，低声说：“你刚才那话什么意思？你知道是谁？”
“晚上再说。”陈一诺把外套拉链拉到顶，“现在人多。”
孙铁柱没追问，拍了拍他肩膀，转身往力量房方向走了。陈一诺站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，太阳刚升起来，光线从楼与楼之间的缝隙斜射过来，在地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，虎口处那道红印已经淡了，只剩下一条浅浅的痕迹。
他攥了攥拳头，朝训练场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