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砚忽然抬起头,朝着我站的方向,试探着唤了一声:
“娘?”
那声音又轻又怯,像是怕惊着谁。
我张了张嘴,想应他一声。
可这声“娘”,再也传不到他耳朵里了。
傻孩子。
你想要什么,娘都替你办了。
从今往后,这府里再没有那个让你抬不起头的娘了。
我张开胳膊,像他小时候那样,把他拢进怀里。
他一点都觉不着。
也好。
娘不怪你。
那年把你从马蹄下抢出来,是娘自己选的,从没悔过。
出了东厢,正院的灯还亮着。
顾淮安坐在案后,眼前堆着半人高的军报。
我残了之后,他便把公事全搬回了内院,说是好照看我。
外头都传,顾侯爷重情义,守着个残废的夫人八年,是条汉子。
只有我知道,他早就不想守了。
他不过是在等一个,说得出口的由头。
有人叩门。
是柳疏影院里的丫鬟,捧了个漆盒,说是给侯爷送参汤。
顾淮安头也没抬:“搁着。”
丫鬟没走,低声补了句:“柳姨娘问,今儿是她的生辰,侯爷……可还记得。”
顾淮安握笔的手,顿了顿。
过了会儿,他“嗯”了一声:“知道了。”
丫鬟退出去,门重新合上。
顾淮安撂了笔,起身。
经过我旁边时,他朝我住过的院子方向望了一眼,像是对着那口井,低低道:
“凌霜,我出去一趟,很快回来。”
没人应他。
他也没指望有谁应。
我竟不觉得难受。
八年了,柳疏影是什么样的人,我比谁都清楚。
可我也清楚,顾淮安迟早要扶她进门。
阿砚迟早要改口,喊她一声娘。
我不过是,先一步退了。
2
顾淮安没坐车,一路朝城东走。
我跟着他,进了一处酒楼,叫揽月楼。
这地方,我熟。
那年他还是个穷校尉,攒了三个月的饷银,兴冲冲地领我进这道门。
他只要了一壶最贱的酒,两碟小菜,把酒推到我面前:
“凌霜,往后我日日领你来。”
后来手头宽裕了,他倒真没食言。
只是如今坐在这儿等的,早不是我。
我悬在梁上,看他整衣襟、擦茶盏,郑重得像头一回去见什么人。
也好。
他陪我熬的那八年,够苦了。
往后的日子能甜些,是好事。
等了半宿,柳疏影没来。
倒是她院里一个小丫鬟,跑得发髻都散了,凑到顾淮安耳边嘀咕了几句。
顾淮安脸色大变,撂下银钱就走。
我跟着他,一路进了柳疏影的别院。
她躺在床上,一张脸白得吓人,身下的褥子还洇着一片暗红。
我这才闹明白,她小产了。
孩子没了。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
那好歹是一条命。
可转念又想,总好过像我这样,废一辈子。
“侯爷。”
柳疏影一见他,泪珠子就断了线:
“是妾身没这个福分,留不住这孩子。往后,妾身再不敢奢望什么了。”
顾淮安坐到床边,压着声问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