破晓。
许昌城的天空像一块脏抹布,透着灰蒙蒙的死气。
风刮过屋檐,带起一阵渗人的呜咽。
司空府内院,炭盆里的火星子早灭了,只剩一堆白灰。
“砰砰砰砰!”
外头传来急促的砸门声。木门框跟着剧烈震颤。
曹操猛地睁开眼。
呼吸急促,胸膛大幅度起伏。冷空气顺着鼻腔灌进肺管子,呛得他直咳嗽。
脑袋左侧连着太阳穴那根筋,又开始突突跳着疼。他拿粗糙的指腹死死按住皮肉。
“叫魂啊!谁在外面嚎丧?”曹操扯开干涩的嗓子吼了一句。
厚重的棉帘子被人粗暴掀开。
一个守夜侍卫连滚带爬摔进屋,铁甲撞击青砖,磕出刺耳的脆响。
“主公……祸事了,南城门……被人轰开了!”侍卫趴着磕头,牙齿打架,字都咬不清楚。
曹操按太阳穴的手指顿住。
他一把掀开厚被褥。冷风顺着衣领钻进去,激起一层鸡皮疙瘩。
“轰开?谁干的?”曹操抓起旁边一件宽大外袍,胡乱裹住肩膀。
“裴……裴主簿。他带着几百个黑甲骑兵,砸断了门栓,往南边冲出去了!”
曹操脑子里嗡地响了一阵。
他连牛皮软靴都没穿好,踩着鞋后跟就往外蹚。
刚踏出房门,一股刺鼻的焦糊味飘进院子。
曹操停住脚,嗅了嗅带霜的冷空气:“哪儿来的烟味?”
侍卫咽了口唾沫,喉结费力地滚动了一下:“裴府……全烧了。连根完整的房柱子都没剩下。火光把半边天都映红了,街坊四邻全吓醒了,提着水桶去救火,根本靠不近。”
曹操腮帮子紧紧绷着,咬肌凸起一块。
他没说话,闷头直奔议事大堂。
途经走廊,府里的下人像没头苍蝇一样乱窜,端着水盆的丫鬟撞翻了灯架,跪伏叩首连连求饶。
曹操没理会这些乱象。他满脑子全是那个平日里安分守己的年轻幕僚。
大堂里冷得像冰窖。几盏铜灯里的灯油快熬干了,火苗子闪个不停。
“哐当!”
一阵沉重的脚步声踩碎了安静。
夏侯惇顶着歪斜的头盔闯进来,手里还提着那把带血槽的大砍刀。浓烈的铁锈味混着汗臭味扑面而来。
“大兄!给我点一千轻骑!我现在就去把那白眼狼的脑袋剁下来当夜壶!”
夏侯惇那只独眼布满红血丝,扯着嗓门咆哮,喷出的唾沫星子在灯影里乱飞。
曹操走到主座旁,一屁股砸进宽大的木椅里。
“闭嘴,收起你那破刀。”曹操揉着眉心,声音冷硬。
旁边跪着个文吏,双手哆嗦着捧起一卷竹简,边缘还带着烧焦的黑边。
“主公……这是从裴府废墟里刨出来的。刻着……刻着给您的字。”
曹操劈手夺过竹简。
干枯的竹片摩擦掌心,有些扎人。
他猛地展开。
墨迹透骨,字迹狂乱,完全没了平日里批阅公文的规整。
曹操眯着眼扫过去。
“曹阿瞒,你这人多疑又狠毒。今天能抹了老梁的脖子,明天就能剁了替你卖命的功臣……”
看到这几个字,曹操呼吸一滞。胸口像被塞进了一把碎玻璃,硌得生疼。
这混账东西,竟然连掩饰都不掩饰了,直接撕破脸皮开骂。
竹片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,似乎随时会断裂。
曹操强忍着把竹简撕碎的冲动,接着往后看。
“阉党留下的孽种,没多大本事,全靠运气坐在这个位子……”
轰。
曹操脑子里那根筋彻底绷断了。脑袋左侧那根筋跳得更欢了,连带着眼球都有些酸胀。
出身宦官家族,这是他这辈子碰不得的逆鳞。谁提谁死。
现在,这个被他视为钱袋子和大管家的裴渊,不仅提了,还用最恶毒的词汇刻在竹简里,扔在废墟中。
他死死盯着最后一排字。
“拿老子当野草踩,老子现在把你当破鞋扔。咱们以后战场见真章!”
大堂里死一般寂静。
谁都不敢大喘气。只有夏侯惇烦躁地挠着护心镜,金属刮擦声让人头皮发麻。
“哐当!”夏侯惇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洗手铜盆。水花溅了满地。
“大兄!我咽不下这口气!平时看他文绉绉的,没想到咬人这么狠!”
“说是带了几百个死士,拿着根断车轴,硬生生把南门给撞碎了!城门校尉都被射穿了喉咙!”
夏侯惇越说越来气,大砍刀重重杵在地砖处,砸出一簇火星。
“老子早就看他不顺眼,整天拿个账本装模作样。让我去,半道定能截住他!”
曹操猛地抬头。
那张略显黑胖的面部肌肉微微抽搐,随后突然扯开嘴角。
“哈哈……哈哈哈哈!”
笑声先是低沉,接着越来越响,震得房梁灰尘簌簌掉落。
他笑得太猛,喉咙里卡了一口陈痰,连连咳嗽,眼角都憋出了水光。
“好一篇讨贼檄文!真是骂得痛快!”曹操抹了一把眼角,随手将竹简扔回桌面。
竹简砸中青瓷茶杯。
清脆的碎裂声响起,冷掉的茶水飞溅散落。
夏侯惇急得直跳脚:“他人都跑没影了,大兄你是不是气糊涂了?还搁这儿夸他文章写得好?赶紧下令追啊!”
“追个屁!”曹操脸部的笑容瞬间消失,冷眼扫过去。
“他半夜跑路,马蹄子裹布,存心算计好了时辰。等你集结完兵马,人家早逃出豫州地界了。”
曹操靠着椅背,两根手指轮流敲打着木质扶手。
哒。哒。哒。
节奏很快,透着一股强行压制回去的烦躁。
底下的文臣武将互相使眼色,没人敢在这时候触霉头。
曹操深吸了一口带着焦味的冷空气。
他需要找回场子。
他绝不能让这帮手下觉得,自己被一个管后勤的幕僚吓住了。
他站起身,只穿着一层薄袜踩过冰凉的地砖,走到夏侯惇面前。
“元让啊,你急什么?他裴渊算个什么东西?”
曹操撇了撇嘴,语气里全是轻蔑。
“一个只会缩在屋里拨算盘的账房先生罢了。真以为带走几百个死士,就能在这乱世翻起什么浪花?”
夏侯惇抓了抓后脑勺,有些结巴:“可……可他把咱的底细都摸透了啊,这要是投了袁绍……”
“投谁都没用!”曹操强行打断,声音拔高了几分。
他转过身,张开双臂,对着满堂文武冷笑。
“打仗靠的是什么?是你们这些敢冲敢拼的猛将,是孤麾下这十万虎狼之师!”
曹操来回踱步,试图用大嗓门掩盖心底那一丝隐隐的慌乱。
“他懂怎么排兵布阵吗?他握过杀人的长枪吗?真到了真刀真枪拼命的时候,他那点算计连个屁都不如。”
底下一个偏将壮着胆子附和了一句:“司空所言甚是,没兵没权的谋士,出去也是挨饿的命。顶多找个小诸侯混口饭吃。”
曹操听到这话,胸口的憋闷稍微散了些许。
他伸手拍了拍夏侯惇厚实的肩膀,像是在宽慰将领,又像是在说服自己。
“由他去吧。去投奔刘备也好,去投奔袁术也罢。不过是换个地方继续给人做假账。”
曹操转头看向门外。
灰白色的晨光终于撕破了黑夜,照进大堂。
冷风吹动曹操未系紧的衣摆。
他走到桌案前,抓起那卷烧焦的竹简。
眼神再次落在“战场见”三个字处。
一股无名火直窜脑门。
去你娘的战场见。
一个文弱书生,也配跟老子放狠话?
曹操胳膊猛地抡圆,将竹简狠狠砸在脚边。
竹片瞬间碎成好几截,散落四处。
他双手按着桌面,目光扫过瑟瑟发抖的众人,满眼不屑地嘲讽:“区区一个文弱幕僚,跑了就跑了,孤的大业缺他一个不成!”